他握着方向盘,左手腕表在仪表盘的暗光里露出一点边,右手很稳地扶在方向盘下侧。雨刷一下一下推开雨线,车内光影跟着变,落到他指节上,又很快移开。
她忽然意识到,傅泊因在会议室、饭桌、车里,都是同一种人。
场景换了,他的节奏也没乱。他照样把问题往前推,把她刚才说过的话拆开,把能放进材料里的东西逼出来。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难判断,那些工作话题里有多少是真的必要,有多少只是他不让这段安静白白流过去。
程杳低头,从包里拿出笔记本。
车里光线不算亮,她把笔记本放在膝上,借着中控屏和路灯漏进来的光,写下两行。
Travel size = first purchase path.
Gift set = purchase justification.
傅泊因余光看见她写,没说话。
车开过湾仔一段,雨势小了点。路边店铺的灯从车窗上滑过去,一块亮,一块暗。程杳写完,把笔帽扣上,手指轻轻按住笔记本边缘。
“你刚才说 first purchase path 不会 dilute premium。”她说,“这句也要进 page?”
“进。”
“放 main page?”
“可以。”傅泊因说,“但别写成便宜入口。”
“controlled access?”
“太像你在替他们防御。”
程杳皱了下眉,低头在旁边写了几个词。
First purchase path without discount framing.
她盯着那行字,不太对。
划掉。
她又写:
Accessible entry without price dilution.
傅泊因看了一眼:“先放。”
程杳笔尖停住。
又是这两个字。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傅总的先放,通常是还要改。”
“你现在写出来的东西,通常也确实还要改。”
程杳抬头看他。
傅泊因仍看着前方,雨夜里的车灯在他眼底擦了一下。
她本来想顶回去,话到嘴边,最后只低头把那行标了个星。
车继续往西走。
快到上环时,路窄了一些,街边招牌密起来。车轮压过湿地,声音低而顺。程杳对这条路还不算熟,平时坐地铁更多,偶尔打车也只低头看手机。今晚坐在副驾,她第一次这样看香港夜里的路。路边的楼靠得很近,灯盏盏划过,雨水把每一块招牌都洗得发亮。
程杳把笔记本合上,手指还贴在封皮上,没有立刻松开。
车厢里重新只剩雨刷声。刚才那几句明明都和材料有关,first purchase path,entry product,gift set,拆开来也不过是明天要改的几行字。可它们从傅泊因嘴里说出来,落在这个车里,就和会议室里不太一样。
她看着挡风玻璃外被雨水拉散的灯,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傅泊因却在这时问:“你住这边多久了?”
这个问题来得很轻。
程杳看向窗外,已经能看见西营盘一带熟悉一些的街口。
“入职前一天搬来的。”
傅泊因侧头看了她一眼。
“前一天?”
“嗯。”
“行李也那天到?”
“我自己拖过来的。”
车里静了一下。
傅泊因把车速慢下来,避开前面一辆突然靠边的的士。
程杳看着前方,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
她补了一句:“反正也不远。”
傅泊因淡声:“西营盘的坡,确实不远。”
程杳听出一点意思,转头看他:“傅总去过?”
“路过。”他说,“也堵过。”
这话太平常,程杳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它给你的印象还挺客观。”
傅泊因看着前面路口,打灯,右转。
“对你也很客观。”
程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后跟。
她今晚没穿那双磨脚的高跟鞋,但前几天留下的红痕还没完全消。她很快把腿往座椅下收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狼狈收起来。
傅泊因没再往下说。
车停在她报的路口附近。
雨小了很多,只剩细细一层,落在车窗上,像一层雾。街边便利店还亮着,门口有人撑着伞买热饮,旧楼楼下的灯管一明一暗,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物业通知。
这里和刚才那顿饭之间,隔了雨夜、车程和一整段下班后的沉默。
傅泊因把车靠边停稳,解了中控锁。
“资料在后座。”
程杳转身去拿。
后座那只资料袋还好好放着,袋口没被压,纸页也没皱。她把它抱回来,准备开门。
“资料我明早带到。”她说。
傅泊因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邮件也发一份。”
程杳的动作停住。
她回头看他。
车里仪表盘的光还亮着,雨刷停在最低处,外面的便利店灯光隔着水汽映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傅泊因看着前方,没有转头。
程杳问得很轻:“发你?”
这两个字落下去,车里的雨声被拉得很远。
傅泊因停了一下。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很轻地动了动。
“发项目组。”
程杳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点头:“好。项目组。”
她推开车门。
湿冷的空气立刻贴上来,街边的水汽从门缝里扑进来。程杳抱着资料袋下车,站稳后把车门关上。黑色车门合拢,声音很沉。
傅泊因降下副驾车窗一点。
“明早别迟。”
程杳抱着资料袋,低头看他:“资料袋九点前到。”
傅泊因看她。
她补了一句:“我也到。”
他没说话,只很轻地扬了下眉。
程杳转身进楼。
门禁刷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玻璃门映出街边那辆黑色 Panamera,车灯还亮着,雨刷慢慢刮了一下。她推门进去,旧楼的潮气和清洁剂味迎面过来。门在身后合上,街声被留在外面。
电梯很慢。
她站在楼道里,资料袋抱在怀里,手背上还有刚才雨丝落下的凉。电梯门终于打开,她进去,按下楼层。镜子里的自己发尾有点湿,衬衫袖口也沾了雨气,怀里抱着一袋比自己还矜贵的 printout。
程杳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下。
回到房间,她先把资料袋放到小桌上,确认纸页没湿,才去换鞋。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杯子倒扣在水槽边,沙发上搭着一件薄外套,窗帘没完全拉上。她开灯,烧水,电脑打开。
十一点多,她把饭局 notes 整成一版 action list。
收件人:顾闻洲、陆其修、傅泊因。
她停了一下,又把何承泽和黎映真也加进去。
正文很短。
【Attached are tonight’s dinner notes and updated action list. Retail data requests highlighted in yellow.】
附件上传完成。
她点开看了一遍。版本号、日期、附件,都对。
发送。
邮件进了已发送。
程杳没立刻关电脑。她点开那封已发送邮件,看着收件人那一排名字。傅泊因在第三个,名字安静地躺在顾闻洲和陆其修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