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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风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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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襄王五十五年,夏。

渭水涨过了春汛,河面宽阔如湖,浊浪翻滚,拍打着两岸的堤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往年此时,渡口上总少不了往来的商船、渡河的农人、垂钓的老翁。可今年不同——河边拉起了长长的绳索,每隔百步便有甲士驻守,闲人不得靠近。

因为华阳夫人要在此送别一个人。

辰时三刻,一队车马从咸阳城东门而出,沿着渭水北岸缓缓行来。车队不大,前后不过二十余骑,中间一辆青帷马车,素朴无华,唯车帘上绣着一只展翅凤凰,针脚细密,不细看几不可辨。

芈歆坐在车中,手里握着一卷帛书,却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夏日天光上,白晃晃的,刺得人微微眯眼。渭水的气息从车帷的缝隙中渗进来——水腥味、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上游漂来的腐草气息。

阿箩坐在对面,时不时偷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夫人。”阿箩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您当真要派吕先生去邯郸接异人公子回来?如今赵国人对秦人恨之入骨,路上万一……”

“没有万一。”芈歆放下帛书,语气平静,“吕不韦是卫国人,不是秦人。赵国人对商人没有那么多戒心。况且,他不是一个人去。”

“那……”

“程邈会安排几个人,以采药为名,一路护送。到了邯郸,自有吕不韦的人接应。”

车队在渭水边一处高坡停下。坡上建了一座简易的亭子,四柱以青布围挡,挡风却不遮视野。亭中设一案,案上摆着酒壶、酒盏,还有一只小小的木匣。

芈歆下车,步入亭中。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深衣,外罩一件灰鼠皮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浑身上下不见一件首饰。河风从水面上灌过来,吹得披风猎猎作响,她微微眯了眯眼,望向远方。

渭水东去,浊浪滔滔。河的南岸是一望无际的田畴,麦苗青青,在风中起伏如海。更远处,秦岭的轮廓在暑气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她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远处便有一骑奔来。

来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在亭外跪下行礼:“夫人,吕先生到了。”

芈歆点点头。不多时,一辆简陋的马车缓缓驶近。车上坐着两个人——前面赶车的是个老汉,后面坐着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身材中等,扔进人群里绝不会引人注目。可那双眼睛,细长而深邃,像是能看穿人心。

吕不韦下了车,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到亭前,长揖到地:“不韦见过夫人。”

“吕先生不必多礼。”芈歆抬手示意他进亭,“请坐。”

吕不韦在案侧坐下。阿箩为他斟了一盏酒,酒是温的,冒着热气,混着淡淡的桂花香。他端起酒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夫人,”他开门见山,“异人收到夫人的玉蝉后,对着秦国的方向给您叩头。邯郸那边,不韦已经安排妥当。公子一切安好,每日读书习字,不曾懈怠。他让不韦转告夫人——他日日盼着归秦,不敢辜负夫人期望,愿意认夫人为母亲。”

芈歆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赵王那边,可有松动?”

吕不韦摇头:“难。长平之仇,赵人刻骨铭心。异人公子虽是质子,却是赵王手里唯一能要挟秦国的筹码。不韦试探过几次,赵王的态度很明确——不放人,除非秦国割地。”

“割地?”芈歆冷笑,“长平之战死了四十万人,赵国的骨头还没硬够?”

“所以难。”吕不韦放下酒盏,“但也不是全无办法。不韦在邯郸结交了一批权贵,赵国的将军、大夫、宗室,或多或少都有把柄握在不韦手里。只要时机成熟,不韦有把握将公子从邯郸救出来。”

“时机?”芈歆看着他,“你所说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与芈歆对视,声音压得极低:“天有不测风云。公子归国,宜早不宜迟。不韦在邯郸经营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在大王还在时,借秦国之威,让赵王不敢轻举妄动;若大王百年之后,公子已归,生米煮成熟饭,谁也动不了他。”

他没有说“大王驾崩”四个字,但亭中的人都听得明白。阿箩脸色发白,低下头不敢作声。

芈歆却没有动怒。她只是看着吕不韦,看了很久。

“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吕不韦没有夸大,“但若夫人能助不韦一臂之力,便有七成。”

“怎么助?”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不韦已经想好了——咸阳城里有几位大商贾,早想攀附朝中权贵。只要夫人愿意给他们一个‘名分’,他们愿意献金助公子归国。”

芈歆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列着十几个商号,为首的是“乌氏倮”。她目光一顿:“乌氏倮?可是那个西垂马商?”

“正是。”吕不韦道,“此人家资巨万,与戎狄各部皆有往来。他早就想谋一个‘君’的封号,只是苦无门路。若夫人能在大王面前替他美言一句,别说一千金,两千金他也肯出。”

芈歆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帛书折好,收入袖中。

“容妾身想想。此事不是钱的问题,是名分的问题。给商人封君,朝堂上会怎么说?”

“所以不韦才说,需要夫人出面。”吕不韦叩首,“只有夫人,能压得住朝堂上的议论。”

芈歆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五成就敢赌?”

“不韦是商人。商人从不等到有十成把握才出手。十成把握的时候,机会已经没了。”

“若赌输了呢?”芈歆看着他,目光如刀,“异人回不来,这一千金打了水漂,你吕不韦身败名裂,我华阳也要跟着你背骂名。”

“所以不韦才说,需要夫人助一臂之力。”吕不韦伏地,“只要夫人肯出面,不韦就有七成把握。至于输了——不韦这条命,赔给夫人。”

“我不要你的命。”芈歆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异人回来。你要钱,我可以想办法。但你要记住——这不是买卖,是押注。押的是秦国的未来。”

吕不韦伏地:“不韦明白。”

“夫人,不韦临行前,还有一言。”

“说。”

“公子在邯郸,最缺的不是粮食,不是衣物,是念想。”吕不韦抬起头,压低声音道,“夫人若方便,不妨以母亲的口吻再给异人写一封信。”

芈歆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只木匣,推到他面前。

“这是妾身给孩儿异人的信。你带去。”

吕不韦接过木匣,匣盖上刻着一个“母”字,楚国字体,线条柔美。他没有打开,只是收入怀中,又叩了三个头,起身大步走出亭子,上了牛车。

芈歆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天际线里。

风更大了,吹得青布哗哗作响,她拢了拢披风,没有动。

渭水东去,逝者如斯。她望着那滔滔浊浪,忽然想起宣太后说过的话:“时间不等人,可有时候,你必须等。”

邯郸的春天比咸阳更可恨。

风沙从西北方灌进来,裹着黄土,呛得人喘不过气。异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就像习惯了马厩里永远散不去的臭气、身上永远洗不净的污渍、肚子里永远填不饱的饥饿。

但他还是在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天井漏下的光已经越来越暗,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抄完这一卷——三卷书,五文钱,够买两个粗面饼子。手上有厚厚的茧,是长年抄书磨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墨渍,洗不掉。

老仆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过来,碗里是半碗粟米粥,粥面上飘着几片菜叶,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弓着背,走路时左腿有些跛,是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

“公子,该用膳了。”

异人放下笔,接过碗。粥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碗底最后几粒米,他用手指刮了又刮,直到碗壁干干净净,才放下碗。

老仆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发酸。他记得公子刚来的时候,还会抱怨粥太稀、饼太硬。如今,他什么都不说了。

“老伯,”异人将碗递回去,声音清朗而平静,“今日可有人来?”

老仆摇摇头,欲言又止。

异人没有追问。他知道老仆想说什么——没有人来踏足这座破败的小院。即使有母国的人来,也是悄悄的:母亲夏姬的嘱托,太子妃的信函,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赵国的长平之仇从未被遗忘。那是刻在每一个赵人骨子里的恨,而他这个秦国质子,便是那恨意最直接的靶子。

三年前,那个卫国商人偶尔来访,送来粮食、绸缎、衣物,还为他聘了一房妻室。可这半年来,商人不知为何再未出现。半年前送来的粮食已吃得差不多了,他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困顿。

他没有绝望。可他也会想——咸阳,是不是已经忘了他?吕兄,是不是也忘了他?

“公子,吕先生来了。”

老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急切。

异人猛地睁开眼,迅速将手中那卷抄了一半的竹简收好,起身整了整衣襟。他的动作很快,却很稳,没有一丝慌乱。然后他走出马厩,站在廊下。

吕不韦走进院子时,看见异人正蹲在天井边,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饼子,半天没有咬一口。他的背影瘦削,肩胛骨隔着粗布衣裳凸出来,像两把没合拢的扇子。

“公子。”

异人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吕先生,你说,咸阳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吕不韦一怔。

“这次,我已协调了朝堂上下。我们今日就回——只等时机。”

异人的手微微一顿,将吕不韦请入厅堂。

所谓“厅堂”,不过是马厩旁一间稍微宽敞些的土坯房。墙壁用黄泥抹过,但年久失修,裂缝纵横,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 外面的光。屋里只有一张瘸了腿的案几,用碎瓦片垫着;几卷竹简散乱堆放,是异人抄书的样本;墙角一只陶罐,插着几枝野桃花,是老仆从城外折来的,粉白的花瓣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鲜活。

吕不韦在案几旁坐下,目光扫过那几枝桃花,停留了一瞬。

“先生此来,可是咸阳有消息?”异人开门见山。他说话时习惯直视对方的眼睛,不躲不闪——九年质赵生涯磨出来的习惯,在邯郸,示弱就是找死。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放在案上。

木匣是松木的,没有上漆,边角打磨得光滑,但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系绳的接口处打了两个结——那是路上断过一次,又重新接上的。

“这匣子……”异人问。

吕不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夫人托不韦转交东西,不韦觉得市面上的匣子配不上夫人的心意,就自己动手做了一个。反正不韦是商人出身,木工活还算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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