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一口茶,忽然又问:“嬴政那孩子,你见到了?”
阿箩点头:“远远看过一眼。那孩子……目光炯炯,不像是七岁的娃娃。”
芈歆没有接话,只是将茶盏搁在案上,若有所思。
两日后,芈歆传召嬴政到华阳殿读书。
这是子楚的主意。他对芈歆说,政儿从小在邯郸长大,没有正经读过书,请母后代为教导。芈歆没有推辞,只让阿箩去传话:“让公子明日辰时过来。”
次日辰时,嬴政准时出现在华阳殿门口。
他穿着一身新裁的青色素衣,头发束成髻,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带子。身量不大,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新栽的小树,虽然瘦,却不弯。他的脸瘦削,下颌线条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刚毅,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不躲不闪。
阿箩引他进门,他规规矩矩地朝芈歆行了一礼:“孙儿拜见祖母。”
声音清脆,却不怯。
芈歆坐在榻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来吧。”
嬴政站起身,垂手而立。
芈歆指了指旁边的案几:“坐下。今日先不读书,祖母问你几句话。”
嬴政走过去,端坐下来,双手置于膝上,平视芈歆。
芈歆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问:“你在邯郸,都学了什么?”
“吕伯伯让母亲为孩儿请了秦国师傅。师傅教孙儿识字,背《诗》。”嬴政答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背几句来听听。”
嬴政略一思索,开口便诵:“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芈歆微微挑眉——这是《秦风·无衣》。这孩子在邯郸,学的竟是秦国的诗。
“谁教你的?”
“还是师傅教的。”嬴政说,“师傅说,我们是秦国人,要会背秦国的诗。”
芈歆点了点头,又问:“你可知这诗讲的什么?”
嬴政想了想:“讲的是秦人打仗,兄弟同心。”
“还有呢?”
嬴政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芈歆,目光炯炯:“还讲秦人不畏死。”
殿中安静了一瞬。芈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嬴政脸上。那张小脸上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了昭襄王。
那个老人,在她初入秦宫时,也是这样看她的——不急不躁,不躲不闪,就那么看着你,像是要把你从里到外看透。
“你坐下。”芈歆放下茶盏,将一卷竹简推到他面前,“这是《秦律》的序篇,你先读读看。”
嬴政接过竹简,展开来,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芈歆没有催他,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喝茶。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嬴政放下竹简,抬起头来。
“读完了?”芈歆问。
“读完了。”
“可有什么不懂的?”
嬴政想了想,指着一行字问:“这句‘不告而诛,谓之虐’,是说不能随便杀人?”
芈歆微微颔首:“你倒是看得仔细。”
嬴政又指着另一行:“这一句‘法者,天下之公也’,意思是法律是天下人的,不是大王一个人的?”
芈歆的目光微沉,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嬴政沉吟了一下,认真地说:“我觉得对。法若只是大王一个人的,那和赵国就没有区别了。”
芈歆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芈歆摆了摆手,“回去把这篇背熟,三日后再来。”
嬴政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孙儿告退。”
他转身走出殿门,背影挺直,步伐稳稳当当。
阿箩凑过来,低声道:“太后,这位公子……”
“像他曾祖父。”芈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很轻,“像昭襄王。”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嬴政消失的方向,肩胛处的衣物微微一动。那是一只绣在深衣上的凤凰,金线绣成的羽翼在光线下微微闪光,仿佛活了一般。
阿箩不敢再问。
三日后,子楚在朝堂上下诏,立赵姬为王后,立魏姬为夫人。
诏书一出,朝堂上下一片哗然。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但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芈歆事前已经与魏系和老世族通过气,宗正嬴隗虽然面色不豫,但也没有公开反对。
立太子的事,反倒比立王后更顺当些。嬴政是嫡长子,七岁;成蛟才两岁。无论从哪一头说,太子都该是嬴政的。
一月后的一日朝会,吕不韦率先开口:“大王,王后已立,国本当定。太子乃国之储君,不可久虚。臣请立公子政为太子。”
殿内微微一静。宗正嬴隗出列,拱手道:“文信侯,公子政质赵多年,性情未知。且年方七岁,尚在冲龄。立太子之事,可否再议?”
吕不韦不慌不忙:“宗正所言差矣。公子政虽年幼,然聪慧沉稳,远超同龄。且其为嫡长子,立嫡立长,自古皆然。若因‘性情未知’而废长立幼,才是动摇国本。”
嬴隗被噎住,退回班列。蔡泽出列,拱手道:“臣无异议。”其余朝臣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出头。
子楚环视殿内,开口:“准。立公子政为太子。”
帘后,芈歆没有说话。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比方才更重。她知道,吕不韦此举,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她没有反应。
至少,脸上没有。
立太子之事尘埃落定后,吕不韦开始着手排挤蔡泽。
这一日朝会,吕不韦昔日门客、现任长史司空马率先出列,弹劾蔡泽门下客张靖在河东任上贪赃枉法、强占民田
蔡泽面色不变,出列辩驳:“司空大人所言,可有实据?”
司空马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呈上御案:“此乃张靖在河东三年的账册抄本,每一笔贪墨都记得清清楚楚。另有河东三县百姓的联名血书,控告张靖强占民田千余亩。”
子楚翻开帛书,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帘后,芈歆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张靖贪墨的证据是真的,蔡泽失察也是真的。如果她强行保蔡泽,就是徇私枉法,正中吕不韦下怀。如果不保,蔡泽寒心。
殿内群臣的目光在帘后和蔡泽之间来回游移。蔡泽看向帘后,眼中满是恳求。
帘后,无声。
蔡泽终于摘下官帽,跪倒在地:“臣……失察之罪,无可辩驳。臣请辞去御史大夫之职,归老于家。”
子楚看向帘后。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一句:“准。蔡泽罢太尉一职,以庶民归家。张靖交廷尉府严审,依律定罪。”
蔡泽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出大殿。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却不乱。
帘后,芈歆闭上眼睛。她不是不保,是保不了。
当夜,子楚来到华阳殿。
他进门时,芈歆正在灯下翻看一份密报。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来了?”
子楚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母后,今日朝堂上,吕不韦弹劾蔡泽的事……”
“哀家知道了。”芈歆放下密报,抬眸看着他,“你怎么看?”
子楚垂下眼:“蔡泽的门客确实贪赃,证据确凿。吕不韦弹劾他,于法有据。但儿知道,吕不韦真正想要的,不是蔡泽的罪,是想排除异己。”
“所以呢?”
“所以儿准了。”子楚抬起头,目光沉静,“蔡泽该退。不退,吕不韦会寻别的由头,闹得朝堂不安。不如让他退,以退为进。”
芈歆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长大了。你能想到‘以退为进’,说明你已经开始学着做君王了。但你要记住——退,是为了进。让,是为了取。吕不韦现在得意,就让他得意。等他得意忘形的时候,就是你的机会。”
子楚点头:“儿臣明白。”
芈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赵姬那边,你要多去看看。”她放下茶盏,“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在邯郸陪你吃了多年苦。如今回来了,不能冷落她。”
子楚低下头:“儿知道。”
“还有政儿。”芈歆的目光柔和了一些,“那孩子,哀家今日见了。很沉静,不像七岁的孩子。你要好好教他。”
子楚抬起头:“母后,政儿……您觉得如何?”
芈歆沉默了片刻。“他像他曾祖父。像昭襄王。”
子楚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芈辰在此时求见。
芈歆屏退子楚,让芈辰进来。芈辰跪在帘外,压低声音:“太后,臣查到了一些事。”
“说。”
“赵姬母子归秦途中,吕不韦派了三百精兵护送,沿途换了三次马,行程比正常快了五日。而且——赵姬的车队里,有一辆单独的马车,日夜有人看守,连赵国使者都不得靠近。
芈歆的手指停住了。“那辆马车里是什么?”
“臣尚未查清。但臣的人探到,那辆马车在进入咸阳之前,曾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一夜。当夜有人看见一个男子从车上下来,进了赵姬的帐篷,一个时辰后才出来。那男子身形高大,说是叫嫪毐。”
芈歆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嫪毐?”
“是。臣调查过嫪毐。此人原是赵国市井中人,王上与相国当年离开邯郸时,曾将赵姬与政公子托付于他照看。此人精明能干,颇有心计。”
芈歆淡淡说道:“既是有功之人,让王上赏他便是。”
芈辰叩首:“诺。”
他退下后,芈歆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夜风吹过,那株兰花的残瓣被卷起,在月光下飘舞。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昭襄王对她说的话:“华阳,替寡人看好东边的门。”
东边的门,如今已经打开了。但门后,是更深的夜色。
不急。一步一步走。
【章末注】
时:庄襄王二年(公元前248年)秋至庄襄王三年春
地:咸阳宫章台殿、华阳殿
人:芈歆(秦国太后,30岁)——隐忍布局;子楚——学习以退为进;赵姬——携子归来;嬴政——沉静早慧;吕不韦——排挤蔡泽,独揽朝政,蒙骜、赢槐
事:赵姬母子归秦;立王后、太子;吕不韦扳倒蔡泽;华阳发现车队中的神秘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