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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母子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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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了一口茶,忽然又问:“嬴政那孩子,你见到了?”

阿箩点头:“远远看过一眼。那孩子……目光炯炯,不像是七岁的娃娃。”

芈歆没有接话,只是将茶盏搁在案上,若有所思。

两日后,芈歆传召嬴政到华阳殿读书。

这是子楚的主意。他对芈歆说,政儿从小在邯郸长大,没有正经读过书,请母后代为教导。芈歆没有推辞,只让阿箩去传话:“让公子明日辰时过来。”

次日辰时,嬴政准时出现在华阳殿门口。

他穿着一身新裁的青色素衣,头发束成髻,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带子。身量不大,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新栽的小树,虽然瘦,却不弯。他的脸瘦削,下颌线条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刚毅,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不躲不闪。

阿箩引他进门,他规规矩矩地朝芈歆行了一礼:“孙儿拜见祖母。”

声音清脆,却不怯。

芈歆坐在榻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来吧。”

嬴政站起身,垂手而立。

芈歆指了指旁边的案几:“坐下。今日先不读书,祖母问你几句话。”

嬴政走过去,端坐下来,双手置于膝上,平视芈歆。

芈歆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问:“你在邯郸,都学了什么?”

“吕伯伯让母亲为孩儿请了秦国师傅。师傅教孙儿识字,背《诗》。”嬴政答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背几句来听听。”

嬴政略一思索,开口便诵:“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芈歆微微挑眉——这是《秦风·无衣》。这孩子在邯郸,学的竟是秦国的诗。

“谁教你的?”

“还是师傅教的。”嬴政说,“师傅说,我们是秦国人,要会背秦国的诗。”

芈歆点了点头,又问:“你可知这诗讲的什么?”

嬴政想了想:“讲的是秦人打仗,兄弟同心。”

“还有呢?”

嬴政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芈歆,目光炯炯:“还讲秦人不畏死。”

殿中安静了一瞬。芈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嬴政脸上。那张小脸上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了昭襄王。

那个老人,在她初入秦宫时,也是这样看她的——不急不躁,不躲不闪,就那么看着你,像是要把你从里到外看透。

“你坐下。”芈歆放下茶盏,将一卷竹简推到他面前,“这是《秦律》的序篇,你先读读看。”

嬴政接过竹简,展开来,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芈歆没有催他,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喝茶。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嬴政放下竹简,抬起头来。

“读完了?”芈歆问。

“读完了。”

“可有什么不懂的?”

嬴政想了想,指着一行字问:“这句‘不告而诛,谓之虐’,是说不能随便杀人?”

芈歆微微颔首:“你倒是看得仔细。”

嬴政又指着另一行:“这一句‘法者,天下之公也’,意思是法律是天下人的,不是大王一个人的?”

芈歆的目光微沉,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嬴政沉吟了一下,认真地说:“我觉得对。法若只是大王一个人的,那和赵国就没有区别了。”

芈歆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芈歆摆了摆手,“回去把这篇背熟,三日后再来。”

嬴政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孙儿告退。”

他转身走出殿门,背影挺直,步伐稳稳当当。

阿箩凑过来,低声道:“太后,这位公子……”

“像他曾祖父。”芈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很轻,“像昭襄王。”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嬴政消失的方向,肩胛处的衣物微微一动。那是一只绣在深衣上的凤凰,金线绣成的羽翼在光线下微微闪光,仿佛活了一般。

阿箩不敢再问。

三日后,子楚在朝堂上下诏,立赵姬为王后,立魏姬为夫人。

诏书一出,朝堂上下一片哗然。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但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芈歆事前已经与魏系和老世族通过气,宗正嬴隗虽然面色不豫,但也没有公开反对。

立太子的事,反倒比立王后更顺当些。嬴政是嫡长子,七岁;成蛟才两岁。无论从哪一头说,太子都该是嬴政的。

一月后的一日朝会,吕不韦率先开口:“大王,王后已立,国本当定。太子乃国之储君,不可久虚。臣请立公子政为太子。”

殿内微微一静。宗正嬴隗出列,拱手道:“文信侯,公子政质赵多年,性情未知。且年方七岁,尚在冲龄。立太子之事,可否再议?”

吕不韦不慌不忙:“宗正所言差矣。公子政虽年幼,然聪慧沉稳,远超同龄。且其为嫡长子,立嫡立长,自古皆然。若因‘性情未知’而废长立幼,才是动摇国本。”

嬴隗被噎住,退回班列。蔡泽出列,拱手道:“臣无异议。”其余朝臣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出头。

子楚环视殿内,开口:“准。立公子政为太子。”

帘后,芈歆没有说话。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比方才更重。她知道,吕不韦此举,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她没有反应。

至少,脸上没有。

立太子之事尘埃落定后,吕不韦开始着手排挤蔡泽。

这一日朝会,吕不韦昔日门客、现任长史司空马率先出列,弹劾蔡泽门下客张靖在河东任上贪赃枉法、强占民田

蔡泽面色不变,出列辩驳:“司空大人所言,可有实据?”

司空马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呈上御案:“此乃张靖在河东三年的账册抄本,每一笔贪墨都记得清清楚楚。另有河东三县百姓的联名血书,控告张靖强占民田千余亩。”

子楚翻开帛书,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帘后,芈歆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张靖贪墨的证据是真的,蔡泽失察也是真的。如果她强行保蔡泽,就是徇私枉法,正中吕不韦下怀。如果不保,蔡泽寒心。

殿内群臣的目光在帘后和蔡泽之间来回游移。蔡泽看向帘后,眼中满是恳求。

帘后,无声。

蔡泽终于摘下官帽,跪倒在地:“臣……失察之罪,无可辩驳。臣请辞去御史大夫之职,归老于家。”

子楚看向帘后。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一句:“准。蔡泽罢太尉一职,以庶民归家。张靖交廷尉府严审,依律定罪。”

蔡泽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出大殿。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却不乱。

帘后,芈歆闭上眼睛。她不是不保,是保不了。

当夜,子楚来到华阳殿。

他进门时,芈歆正在灯下翻看一份密报。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来了?”

子楚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母后,今日朝堂上,吕不韦弹劾蔡泽的事……”

“哀家知道了。”芈歆放下密报,抬眸看着他,“你怎么看?”

子楚垂下眼:“蔡泽的门客确实贪赃,证据确凿。吕不韦弹劾他,于法有据。但儿知道,吕不韦真正想要的,不是蔡泽的罪,是想排除异己。”

“所以呢?”

“所以儿准了。”子楚抬起头,目光沉静,“蔡泽该退。不退,吕不韦会寻别的由头,闹得朝堂不安。不如让他退,以退为进。”

芈歆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长大了。你能想到‘以退为进’,说明你已经开始学着做君王了。但你要记住——退,是为了进。让,是为了取。吕不韦现在得意,就让他得意。等他得意忘形的时候,就是你的机会。”

子楚点头:“儿臣明白。”

芈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赵姬那边,你要多去看看。”她放下茶盏,“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在邯郸陪你吃了多年苦。如今回来了,不能冷落她。”

子楚低下头:“儿知道。”

“还有政儿。”芈歆的目光柔和了一些,“那孩子,哀家今日见了。很沉静,不像七岁的孩子。你要好好教他。”

子楚抬起头:“母后,政儿……您觉得如何?”

芈歆沉默了片刻。“他像他曾祖父。像昭襄王。”

子楚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芈辰在此时求见。

芈歆屏退子楚,让芈辰进来。芈辰跪在帘外,压低声音:“太后,臣查到了一些事。”

“说。”

“赵姬母子归秦途中,吕不韦派了三百精兵护送,沿途换了三次马,行程比正常快了五日。而且——赵姬的车队里,有一辆单独的马车,日夜有人看守,连赵国使者都不得靠近。

芈歆的手指停住了。“那辆马车里是什么?”

“臣尚未查清。但臣的人探到,那辆马车在进入咸阳之前,曾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一夜。当夜有人看见一个男子从车上下来,进了赵姬的帐篷,一个时辰后才出来。那男子身形高大,说是叫嫪毐。”

芈歆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嫪毐?”

“是。臣调查过嫪毐。此人原是赵国市井中人,王上与相国当年离开邯郸时,曾将赵姬与政公子托付于他照看。此人精明能干,颇有心计。”

芈歆淡淡说道:“既是有功之人,让王上赏他便是。”

芈辰叩首:“诺。”

他退下后,芈歆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夜风吹过,那株兰花的残瓣被卷起,在月光下飘舞。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昭襄王对她说的话:“华阳,替寡人看好东边的门。”

东边的门,如今已经打开了。但门后,是更深的夜色。

不急。一步一步走。

【章末注】

时:庄襄王二年(公元前248年)秋至庄襄王三年春

地:咸阳宫章台殿、华阳殿

人:芈歆(秦国太后,30岁)——隐忍布局;子楚——学习以退为进;赵姬——携子归来;嬴政——沉静早慧;吕不韦——排挤蔡泽,独揽朝政,蒙骜、赢槐

事:赵姬母子归秦;立王后、太子;吕不韦扳倒蔡泽;华阳发现车队中的神秘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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