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北辰和周主任没过多久就折返回来,比预想的时间短得多。
阳青惊讶地问到:“那么多区域,这么快就看完了?”
周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匆忙的微喘:“只是大概过了一遍。北辰说还有好些细节需要完善,今天先看个粗略,有个大致印象就行。”她说这话时,不自觉看了看常北辰。
夏珏仿佛也察觉到了常北辰的心不在焉,一双眼睛只牢牢盯着她不放,目光里盛满隐忧。夏珏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这短短几十分钟,发生了什么?
待他大步走到她身侧,熟悉的药草气息笼罩下来,她才回过神,忍不住仰起脸,放轻了声音问:“你怎么了?”
常北辰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确认什么。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你还好吗?”
夏珏被他问得更加茫然,眨了眨眼:“我?为什么不好?”
她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切如常。
他眼底的忧虑并未因她的回答而散去,反而添了几分困惑。
常北辰看一眼一旁神色如常的阳青,最终只是轻微摇了下头,声音恢复如常,却依然带着夏珏猜不透的深意:“没事。是我多虑了,你没事就好。”
夏珏看他神色凝重,以为他担心项目进度,便主动宽慰道:“文案部分挺顺利的。”
常北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我知道。”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直到周主任干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那个……北辰,夏夏,今天我们就先回单位了。下一篇文案的具体内容,你们定好方向就行。”
她语气透着急于撤离的意味。
阳青眼神在常北辰和夏珏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嘴角噙着难以捉摸的笑意,也跟着告辞。
常北辰起身送他们到门口,周身却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回来后,他径直走到休息区的沙发旁,几乎是卸力般地躺靠进去,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一言不发。
夏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重新弥漫开来的低气压。但与之前与她在经阁的争执不同,这一次,她敏锐地察觉到那情绪的源头,似乎不再是她了。这让她松了口气,却又生出另一种好奇与隐隐的在意。
她倒了杯温水,走过去,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现在,轮到她问了:“你怎么了?”
常北辰遮着眼睛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失神的目光从臂弯下移向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疲惫、愠怒和近乎挫败的东西。他仍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那样看着她。
夏珏在他身边坐下,试探着猜测:“是那些区域……有什么棘手的问题?”
常北辰缓缓摇头。
“那是周主任刚才……提了什么很难解决的要求?”夏珏想起周主任离开时的匆忙。
常北辰依旧摇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就在夏珏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突然放下了手臂,坐直身体,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很抱歉。”他说。
夏珏不解:“什么?”
“把你拖进这个里面。”他说着,充满了自我厌弃般的无力感。
夏珏更加不解,眼神里写满了困惑。这没头没尾的道歉,从何而来?
常北辰像是耗尽了力气,向后靠去,目光转向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用近乎丧气的口吻解释:“你的工作增加了。不止要扮演妻子,现在还得负责这些额外的项目文案,这本不该是你的责任。”
夏珏听完,一时竟有些失语,随后,一种荒诞的好笑感涌了上来。
在她看来,这事明明是常北辰占尽了好处——用她这个现成的资源,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项目推进中的一个卡点,省心又高效。她甚至做好了被他物尽其用的心理准备。
可他现在的反应却像是被人强行夺走了什么稀世珍藏,不得不拱手让人展览似的。仿佛让她多写几个字,是多大的罪过。
这种吃亏的感觉,从他这个连婚姻都能拿来交易的常医生身上流露出来,实在是太奇怪了。
夏珏看着他难得流露的、近乎孩子气的沮丧,心尖莫名软了一下。她放柔了声音:“没事的。妻子这个角色,本来就有不少事情要做,多一件少一件,没什么分别。”
她眼神亮起来,带着真实的兴致:“更何况,我对这些其实很感兴趣。听你讲解的时候,我自己也能了解更多……嗯,关于你家的这些传承,还有背后的逻辑。”
常北辰的目光转向她,眼底的阴郁似乎被她的光亮驱散了些许。
夏珏见他神色松动,突然灵机一动,一个既能满足自己好奇心、又能让他暂时摆脱负面情绪的想法冒了出来。她微微倾身,带着点试探和期待问道:“哎,常医生,反正现在时间还早……你可以带我去看看那些区域吗?就是你刚才和周主任去看的那些地方。我光听你说,还是有点抽象,亲眼看看,说不定对写文案更有帮助?”
她补充道,眼神真诚:“当然,如果不方便,或者有什么家族规矩不能对外人展示,就当我没说。”
常北辰沉默地看她,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悄然融化了。他确实在为她被牵扯进项目而烦躁,但此刻,她眼里纯粹的好奇与求知欲,探进了他因责任和算计而略显晦暗的世界。
“没什么不方便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少了几分冷硬。他站起身,朝她示意,“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大堂,走向一扇隐藏在巨大中药柜侧面的雕花木门。门后是一条光线略显幽暗却异常洁净的走廊,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纸张、木头和草药混合的沉静气息。
这里,才是当归小筑——五运堂,或者说常家真正核心的传承之地。
常北辰推开第一扇门——门上木牌刻着:百方堂·可视化中药方剂库
房间宽敞明亮,四壁直至天花板的墙面,并非普通墙壁,而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深色木质玻璃框。每一个玻璃框内,都衬着素净的绢布,上面以工整的毛笔字书写着一则古方名、出处、功效主治。
方名之下,是将方中每一味药材的植物标本或矿物、动物药材的实物样本,经过特殊处理,艺术性地组合,固定在绢布之上,构成一幅幅独具美感的药方画。
例如,四君子汤的框内,人参、白术、茯苓、甘草的标本各居其位,旁边还有小字注明炮制方法和用量比例;麻黄汤里,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的形态清晰可辨。
“这里收录了常家历代验证、改良、或认为有特殊价值的方剂,共计一千二百余帖。”常北辰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带着神圣的庄重感。
常北辰:“每一帖,都是活的历史。”
相邻的房间更加高大,如同一座静谧的图书馆。
门上木牌刻着:本草阁 - 药材标本与五行对应。
但书架上摆放的并非全是书籍,更多的是层层叠叠的标本抽屉和密封玻璃罐。抽屉外贴着标签,按功效、性味归经分类。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有一个缓缓转动的巨大五行八卦木质转盘,转盘的每个方位——对应五行、干支、节气——周围,都陈列着与之属性相合的典型药材标本。
常北辰走到木位——对应春、肝、东方,指着陈列的柴胡、薄荷、白芍等等说:“家学认为,人体小宇宙与天地大宇宙相应。治病用药,不仅要看病症本身,还要结合患者的出生时空所禀受的五行之气强弱,以及发病时的天地气运。比如,木气过亢或不足之人,在春季或寅卯时辰,对特定属性药材的反应会有所不同。这里的陈列,是这种理念的基础对应。”
夏珏看得目不暇接,她终于直观地感受到,常家的中医,远不止是望闻问切,开方抓药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