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见洛宴宁的那一刻, 白芷才彻底松懈下来所有的防备,朦胧着眼道:“小姐,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
白芷觉得一辈子的眼泪都要在今天流干净了,在过往的十几年里,她何时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你别动,好生让我看看,可有伤到哪?”
洛宴宁从上到下好好地看了一遍,确认她只是受了惊吓,也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她犹记得,在梦境里,前世时,她为了替父兄正名,彻底惹怒了容瑜。
而她的一时冲动,却是换来了白芷在自己面前被活活打死的痛楚。
她在一旁被人死死拉住,白芷离她那么近,近到血腥味就好像是荡在鼻尖,又远到明明自己伸出去了手,但是却始终差一步。
所有人都拦着她,那些丫鬟和嬷嬷死死地按住她。
她惊慌到什么也顾不得了,衣袖发髻都乱了,浑身狼狈不堪,可依旧是不管不顾地抓着挠着,好像是再声嘶力竭一点就能保住白芷性命。
起先还能听到白芷的闷哼声,再后来,什么也没有了。
那些人把她的嘶吼和挣扎一并地泯灭,他们笑着,旁观着那个哭得狼狈的人。
那一地的血污里,死了一个,也终此毁掉了另外一个。
她痛恨自己为什么挣不开双手,痛恨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她眼睁睁地看着昔日亲近自己的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
梦醒时分的心悸,那些后怕,在这半月余中,逐渐地变成了两个字。
容瑜。
既然他如此看重权利,那么今生,她必要他狠狠地从上面摔下来。
她要他把那些梦境里无能为力和心灰意冷的苦楚通通都尝一遍。
她还要他珍视爱惜之人之物,一生不得。
“小姐?”白芷好似被她的眼神给吓到了,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洛宴宁在这一声中回过了神,勉强露出一个没事的笑来。
见她双眼重新变回往日的模样,白芷才歇了一口气,只是眼泪始终止不住,一个劲地往外冒。
洛宴宁触及白芷脸上的泪痕,只觉得梦境里那滩血也到了眼前。
“没事的”,她顺着白芷的后背,声声安抚道:
“我已知是谁动的你,我们明日便去讨回来。”
*
回廊阴影处,楚矜站立其中,半张面孔隐在黑暗里,叫人辨别不出情绪。
他正对的那个方向,恰好是洛宴宁和白芷所在的地方。
只要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便好。
他前世就是这样想的,为此从始至终,不再敢逾越半分。
卫津感觉到他的愁思,只道:“王爷的一片苦心,洛家姑娘迟早会明白,依属下看,经过今天这一遭,洛姑娘必不会再轻易地相信五皇子了。”
楚矜没有说话,只是兀自出神,许久,问出另外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我们前世身归何处?”
“自是不敢忘”,卫津沉声道,“京郊皇城坡”。
不知是风惊动了走廊的薄帘,还是那些亡灵闻得那血肉堆砌之地,在无声哭泣。
世人皆传勤王在流放途中死于乱寇手中,但鲜少有人知,敌寇作乱之时,镇北侯早已驻兵其地,那些敌寇还未能惊起水花,便被一一剿灭。
他家主子,身死之地,乃是那距离京郊不到二十里的皇城坡。
与镇北侯一家,齐葬一处。
马溅血蹄,人倒血泊。
那不到八百余的骑兵,本只是久居北方,心中思念京都家人,才特地请命跟从镇北侯一路返京。
前一秒,他们还在欢笑把家还,后一秒,便是三千皇城兵的包围。
一句“镇北侯举兵造反”便堵去了他们所有的生路。
镇北侯率其三子奋力挣扎,却终究躲不过无数直冲面门的杀机。
楚矜仍记得,那日血好似怎么也擦不干净,别人的,自己的,皇城兵的。
他亲眼见洛家那个恣意少年躺在血泊中,他曾听闻那个姑娘言笑晏晏地喊那个少年“三哥”。
他从未那样慌张过,人群中有人在解释,有人在求饶,有人在哭泣。
血糊了眼睛,让人辨不清此时是在人间还是地狱。
他拼命想要护住她所有在意的人。
最终却是无数刀剑没入身体。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一单薄身影独自纵马前来,下马便瘫软在地,放声长哭。
那八百冤魂混淆着风声,回应着那姑娘的悲戚。
他尸身倒于不远处,落寞的长葬于此处。
血染东风,却无人去慰一句,“你莫要哭,前路漫漫,你父兄英魂会护你长宁。”
楚矜仰头看天上繁星,若是亡魂有灵,此时应该是在看着他们吧。
楚矜自言自语道:“我前世以为,她觅得良缘,我便不该多加打扰”。
那短短一生,回味起来,到头竟是无一点甜滋味。
“我以为,容瑜那般世无双,是会对她好的”。
他原本以为时间是良药,到头来才发现是苦酿一杯。
苦涩蚀人心,懊恨记终身。
楚矜喃喃道;“我视若瑰宝,小心翼翼不敢沾染半分的人,到头来竟换得他容瑜如此对待,他为权为利不择手段,丧尽人伦。”
闭眼便是血泊,喘息便是血腥,心中挂念的,始终是那个再无所依之人。
楚矜目光冷若寒霜,“此世,我必要为那冤死英魂,镇北侯满门,向他容瑜好好的讨要一个说法。”
*
容瑜来的时候,一入眼便是地上蜷缩着的人影。
周仓恍惚中看见了自己苦苦等候的人,他不顾周身疼痛地挣扎着,一点点地向着容瑜在的方向伸出了手。
“五殿下,救…救救属下……”
作为容瑜最信任最得力的暗卫,周仓自认为,容瑜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救出去的。
容瑜触及他的目光,本欲张口说什么,但是又忽地忍住了,他眼神复杂绕开了周仓,直接走到了楚矜的面前。
一来便是关切地问道:“听说皇叔白日里遭了刺客,可有伤到何处?”
容瑜任何时候都好似有临危不乱的本领,他善于隐藏,在外人面前,无论何时都是那温和模样。
楚矜瞧着这张脸,就想到自己前世也是被他一幅无害模样给骗了去。
天下不择手段的人诸多,擅暗箭伤人之人更不在少数,他容瑜便是其中的翘楚。
楚矜假笑了一下,“自是无碍。”
不等容瑜再出声,便幽幽道:“你既然来了,那看来刺客也该开口了。”
他在外人面前总是左一声右一声的瑜儿,不知道还以为这两叔侄关系一定是不错的。
可等人真的到了眼前,楚矜却恶寒到连这个人名字都懒得喊上一声。
容瑜不解看了周遭一圈,“皇叔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我来与不来,与刺客开口有何关系?”
陈钟远远地站在末尾,彻底冷静下来之后,他更是不想蹚这摊浑水了。
如今圣上尚未立储,朝中大臣却已纷纷站队,他原本也不想要依附不受宠且无母族支持的五皇子,可碍于形势所迫,那几位殿下又眼高手低,自是看不上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
只能降而求次地选了五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