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外面冰冷的、喧嚣的雨夜,形成了鲜明到残忍的对比。
客厅里,亮着那盏小夜灯。
昏黄的、微弱的光晕,固执地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在玄关到沙发的一小片区域,投下模糊的、温暖的影子。
而在那片光晕的边缘,沙发角落,蜷缩着那个单薄的、熟悉的身影。
白瑾茉睡着了。
怀里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抱枕,身上盖着那条薄薄的毯子。毯子滑落了一些,露出瘦削的肩膀和一小截脖颈。她的头微微侧着,靠在沙发扶手上,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眉头舒展,呼吸均匀绵长,像是陷入了深沉而无梦的睡眠。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水面平静无波,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厨房的方向,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保温后特有的、温暖的气息。大概是粥,或者汤,在锅里,用最小的火,保持着温度,等他回来。
一切都和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
她又在等他。
用这种沉默的、小心翼翼的、近乎固执的方式。
白瑾言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头发、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很快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酒精带来的晕眩和麻木,被眼前这幅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不是温暖,不是感动。
是更尖锐的、更难以忍受的……刺痛。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在深夜里亮着一盏灯?为什么要在茶几上放一杯水?为什么要在锅里热着食物?为什么……要用这种无声的、卑微的、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的方式,提醒他,她存在,她在乎,她在等待?
提醒他,这八年来,他给她的,只有冷漠,疏离,伤害,和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提醒他,他才是那个,用恨意筑起高墙,用暴力划下沟壑,把一个当时只有五岁、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推入冰冷深渊的,罪魁祸首。
酒精、疲惫、挫败、戾气、还有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愧疚”的沼泽……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安宁的、温暖的、却又像一面镜子般照出他所有不堪和丑陋的画面,彻底点燃,引爆。
那点因为酒精而勉强维持的、脆弱的理智,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薄纸,瞬间被撕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黑暗的、失控的漩涡。
他看着她沉睡的脸,看着那盏昏黄的小夜灯,看着茶几上那杯平静的水。
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冰冷,锐利,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毁灭性的火焰。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狰狞的笑。
抬脚,走了进去。
湿透的皮鞋踩在干燥的木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肮脏的、带着泥水的脚印。脚步声沉重,拖沓,在寂静的客厅里,像某种不祥的、越来越近的鼓点。
他走到沙发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毫无防备的、沉睡的少女。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裤腿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嗒、嗒”声。
像倒计时。
也像,某种审判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