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手续,他回到抢救室门口。又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白瑾茉还在昏睡,但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她手上打着点滴,透明的药水顺着细长的塑料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她的血管。
护士将她推到一间双人病房,安排在了靠窗的床位。白瑾言像影子一样,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病床上那张苍白的小脸。
护士给她调整好点滴速度,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观察体温,注意补水,有事按铃等等,便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另一个床位是空的。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照在白色的床单、墙壁和被子上,让一切都显得更加冰冷,更加不真实。只有床头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绿色数字和曲线,以及点滴瓶里缓慢滴落的药水,证明着时间还在流动,生命还在继续。
白瑾言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贪婪地,又带着无尽痛楚地,落在白瑾茉的脸上。
她睡着了。或者,是药效作用下,沉入了昏睡。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蹙,但依旧微微拧着,像是在梦里,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不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淡淡的阴影,像两只停栖的、脆弱的黑色蝴蝶。嘴唇依旧干裂,但护士已经给她涂了润唇膏,看起来没那么触目惊心了。脸色是一种病后的、虚弱的苍白,带着一种瓷器般的、易碎的质感。
她那么小,那么瘦,躺在宽大的病床上,几乎要被白色的被单淹没。只有那细微的、一起一伏的呼吸,和手背上扎着的、冰冷的针头,在提醒着他,她还活着,她还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碰碰她的脸颊,感受一下那是否还滚烫,或者,只是想确认,她是真实的,不是他濒临崩溃下的幻觉。
可是,指尖在距离她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
怕惊醒她,怕她睁开眼,看到是他,眼中会再次浮现出惊恐和空洞,怕他那肮脏的、带着悔恨和罪孽的手指,会玷污了她此刻脆弱的、病中的安宁。
最终,他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地,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正在输液的手背。
很凉。因为输液的缘故,比平时更凉。
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用自己温热(或许也没那么温热,因为他也浑身冰冷)的掌心,轻轻覆在了她输液的手背上。试图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肌肤,也温暖那顺着塑料管流入她体内的、同样冰冷的药水。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看她的呼吸,看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看点滴瓶里缓慢减少的液体,看窗外渐渐沥沥、似乎永无止境的夜雨。
心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似乎因为掌下这微弱的、真实的触感,和她平稳的呼吸,而被填上了一点点……微弱的、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她还在这里”的安慰。
可是,那安慰之下,是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恨、自责和恐惧。
他不敢睡。
怕一闭上眼睛,她就会消失,或者,会出现更坏的状况。怕自己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怕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哥哥”,连在她病中守夜这样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守夜的雕像,在惨白的灯光和冰冷的寂静中,彻夜守候。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这八年来,他对她所有的不好,所有的忽略,所有的伤害。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他心上反复凌迟,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清晰的、令人窒息的疼痛。
他想起她五岁生日时,那双盛满期待、却最终被惊恐和泪水淹没的眼睛。
想起她因为怕他,而将吐司烤焦、牛奶倒洒时的惊慌失措。
想起她深夜里独自蜷缩在沙发上等待的背影。
想起她蹲在墙角,用碘伏处理嘴角伤口时,那平静到令人心碎的侧脸。
想起她从他身边仓皇逃离时,那单薄颤抖的背影。
想起昨夜雷雨,她因为恐惧而下楼,却只敢停留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板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越想,心里的悔恨和痛苦就越深,那灭顶的恐慌,也越加清晰。
如果她真的醒不过来……
如果她就这样,带着对他的恐惧和怨恨,永远地睡去……
不,不能想。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些可怕的念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苍白的脸上,聚焦在那平稳起伏的胸口,聚焦在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绿色数字上。
她还活着。
她还在呼吸。
这就够了。
至少,老天还给了他一个……或许可以弥补、可以赎罪的机会。
即使这个机会,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即使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即使……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但至少,他还来得及,在她身边,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守着她,哪怕只是这样,无声地,慌乱无措地,守着她。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和煎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深蓝,再到灰白。
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敲在窗台下的水洼里,发出单调而宁静的声响,像一首哀伤的、关于黎明到来的序曲。
白瑾言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整夜。身体早已僵硬麻木,眼睛又干又涩,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可他不敢动,也舍不得动。仿佛只要他一动,掌下那点微弱的温暖和连接,就会消失,这漫长一夜的、脆弱的守护,就会像一个易碎的梦,瞬间醒来,只剩下更加冰冷的现实。
他就这样,在悔恨、恐惧和无措的煎熬中,守着她,从天黑,到天明。
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原谅。
也等待着,他自己那漫长而无望的,赎罪刑期的,第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