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其深敬谢不敏,“这么重要的差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是不会放弃的,”韩夏摆摆手,“明天见,江同学。”
江同学。
江同学江同学江同学江同学江同学——
三个字像一个封印,直击江其深记忆深处,把他一直以来放不下的朋友和“家人”瞬间推到遥远的记忆深处,盖上厚重的盖子,尘土飞扬,与世隔绝。
韩夏那张生动而近在咫尺的脸,清晰到脸上的绒毛和扬起的发丝,每个细节都在刷新他对“熟悉”和“真实”的感受。江其深每一寸皮肤都在战栗——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向深渊滑落。
但他无法自控。
即使早在胳膊上写满名字,也阻止不了每次看见时,日益增长的陌生感。
当他不再被这些名字打动时,即使刻进血肉里,这些名字对他也毫无意义了。
“快来不及了。”
最后百分之十,到底是什么?
***
曙光学院钟楼。
下午的钟声响起,学生陆陆续续回到教室。这个世界的诡异之处就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学校地震,打雷台风,玩家把学校全拆了,只要钟声响起,学生就会按照规定前往自己的教室,哪怕那里只剩一堆废墟。
就像机器人,或许机器人也比他们更通人性。
韩夏站在钟楼顶层,睥睨蚂蚁般审视来来往往的人群。
人群中,江其深逆流而行的身影格外突兀。
韩夏抚过耳边碎发,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这里是我的副本,那是我的猎物,我耐心有限,你再不走,我就要动手了。”
顶层空空荡荡,除了滴答的钟声没人回应她,三秒后,她耳后金光一闪,消失不见。
“算你识相。”
***
一个人,如果剥离了记忆身份之后还会剩下什么?
江其深不知道,他把两个任务刻在掌心,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两套截然不同的记忆和身份拉扯他的大脑,他好像撕裂成了两个人,左眼看向教学楼,右眼想去找最后百分之十的真相。
“同学,上课时间到了,你在校园里转什么呢?!”
呵斥声从脑后传来,声音像波浪线起伏不定,忽高忽低,把他的神经拉的细长绵软,像夏天晒化的柏油马路,下一秒就要睡倒。
“江其深!”
尖锐的女声像一根针从脑海深处扎出来,打破昏沉,江其深瞬间苏醒!
他的手脚被“老师”的舌头卷住,在地面上拖行,后背拖得磨破一片,“老师”转过头,那东西满脸是眼,数十个瞳孔从不同方向盯着江其深,发出质疑的嚎叫。
江其深这才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的四肢似乎被怪物的毒素麻痹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有眼睛四处乱转。
“老师”发现了他的动静,停下来,巨大的脸悬在江其深头顶,数百只眼睛转来转去,像数百只蝌蚪被困在眼眶里找不到出路。
江其深竭尽全力也调动不起来一根小指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师”检查完毕,满意地拖着他继续往楼梯下走。
他转动眼珠观察四周,无法判断这是哪里的楼梯,室内阴湿,墙面发潮,墙皮脱落,没有窗户,电灯昏暗,应该是地下室一类的地方。
接着他听见“咯啦咯啦”的声音,像是金属机器运转的动静,他竭力把眼珠转向那个方向,睁得眼眶快要裂开,看见一个银灰色的影子,似乎是锯子。
天要亡我。
江其深绝望地浑身冰凉,早知道还不如死在宿舍,眼睛一闭不睁,起码一点痛苦都没有。电锯声响起来,江其深的心彻底死了。
你一个怪物吃饭还切块要不要这么讲究啊!我求你一口吞给我个痛快成吗!
“老师”听不见他腹诽,拉着电锯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甩到江其深头顶,险之又险悬他脑袋顶三寸。
“嘎巴。”
几百张眼睛里寄出一张嘴,模仿着人类的语气道,“江同学,你违反校规,上课时间在校内乱逛,按照规定,要把你带到十一个班里示众,以示警告。头带一个班、左手一个班、右手一个班……”
它的声音像把电钻“嗡嗡“钻进江其深头盖骨,江其深开始幻视走马灯。
他甚至看见王苏了。
王苏是那种很典型的、在学校会被教导主任抓到周一例会上当反面教材读检讨的女生打扮。
她的校服永远不会好好穿,宽大的像麻袋一样的运动校服,拉链最多拉到胸口,一定要露出里边颜色鲜亮的漂亮衣服,头发染了颜色,好像是奶茶色还是浅茶色的,烫了卷,披散着,远远看上去像只蓬松的金吉拉。
只要不是冬天,袖子一定撸到小臂,露出手腕上时兴的玻璃珠子手串,一动手腕就叮啷响,涂了肉色指甲油,校服口袋里装着浅粉色的润唇膏,没人的时候对着窗户玻璃偷偷补色——其实看不出区别。她打了耳洞,戴着养耳朵的银钉,耳机藏在校服外套里,从颈后绕过去,塞进耳朵里,有披散的头发当遮掩,无论耳钉还是耳机,从外边都看不出来。
她丁玲咣啷走过来,也可能是飘过来,弯下腰,瞪大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蠢死了江其深!”
他听见王苏用熟悉的嫌弃口吻道,“你要死几次才会长教训啊?”
我怎么知道,你不在身边,也没人帮我啊。江其深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来都不喜欢一个人。
一个人死掉,就像秋天的虫子干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风一起,灰都不剩。
我要是真死在这个副本里,可能连个为我难过的人都没有。
遥远的记忆被扣在“江同学”的记忆下,飘飘渺渺地浮现出几个“时光”“府乐天”一类不知所云的字,隔靴搔痒般难以触动他的神经。
他看着名字飘来飘去,有点难过,他总觉得这些名字在他的记忆中浮沉已久,不该忘,就像风筝不应该忘记牵扯着自己的那根线。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他早对遗忘习以为常。
他的身体发出一声遥远的叹息。
“没出息。”
他听见王苏道。
这种话倒是很符合王苏的性格,那家伙就是这样,嘴上直来直去,就像每个青春期骄傲叛逆看什么都不爽的少女一样,总是很有自己的想法,并对其他任何不同的想法嗤之以鼻。
江其深经常成为她嫌弃的对象。两人互怼的习惯已经成了本能。江其深下意识就要反驳,你有出息你别失踪啊,搞得我去警察局前先去了趟精神科,你把挂号费赔我。
张不开嘴,身体像漏气的气球,灵魂晃荡,仿佛打散的蛋清。
“快点动起来,我得走了,副本外等你!”
王苏雷厉风行地扔出一句话,过电一样通彻他的脊柱,戒指再次爆出耀眼的电光,剧痛从指根传向四肢百骸,飘摇四散的魂魄瞬间收拢!
江其深乍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