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福顺拎着食盒和药材,安静得像个影子。
不多时,沈濂从书房方向快步走来,还是那身半旧常服,袖口磨得发白,脚步却不慢。
他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语气也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怀王殿下光临寒舍,臣有失远迎。不知殿下前来可谓何事?”
秦怀谨放下茶盏,没有绕弯子,“国子监新设监学官一职,人选还没定。本王拟了几个名字,想听听沈大人的意思。”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名单递过去,沈濂见状立马双手接过,展开看了片刻,没有急着表态。
良久后,他也只是微微点头,“殿下费心了。监学官虽是新设,但责任不轻,既要约束官家子弟,又要给寒门学子一条申诉之路,选人须得慎重。”
秦怀谨等的就是他这句“慎重”,若是不慎重,她也没必要过来找他。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地接了一句,“沈大人在工部多年,看人比本王准。本王年轻,见识有限,今日冒昧登门,就是想跟沈大人讨个主意。”
沈濂把名单搁在案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秦怀谨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端着茶盏,像是在等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建议。
但两个人都知道,她今天来,绝不只是为了这张名单。
沈濂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距离感,“殿下,监学官一事归礼部管辖,臣在工部当差,于国子监的事务并不熟悉。殿下若是想找人商议,不妨去礼部问问盛尚书,此事臣不便越俎代庖。”
他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事不归我管,我也不想插手。
秦怀谨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确实料到了。
沈濂这个人是清官,不是权臣,他最在意的就是分寸。
让他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对礼部的事务指手画脚,他不会干。
“沈大人说的是,是本王考虑不周。”秦怀谨从善如流地把名单收回来,折好,重新揣进袖子里。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福顺一眼。
福顺立刻上前两步,将手里拎着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
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一盒食盒,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
“今日冒昧登门,总不能空手来。”秦怀谨站起来,指了指那个布包,“这是药铺新做的驱蚊墨条,加了草药,夏天批公文的时候用,熏不走人,只熏蚊子。沈大人每天跟图纸案卷打交道,这东西应该用得着。”
她又指了指食盒,“这盒是给叶姐姐和沈小公子的糕点,铺子里今早现做的,还热乎。另外还有一包烘焙过的焦麦,拿水煮上就能喝,跟铺子里卖的一个味道。”
秦怀谨只字未提起药材的事情,那样太刻意了,刻意到让她觉得以自己今日登门的身份,是在仗势欺人。
她是来结交的,若是靠皇子的身份欺压,往后自己背后的人,迟早因自己对手强大的身份,再次离开。
这从不是她争权夺利的目的,她不屑于使用这样的手段。
沈濂正要推辞,目光落在那没被秦怀谨提起的油纸包上。
他眼神暗了暗,快速将目光放到一旁的墨条上。
他拿起墨条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挑起。
并非客套的惊讶,是真没见过。
墨条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刺鼻,反而有点清凉。
他看了片刻,才把墨条放回桌上,抬头看着秦怀谨,目光里那层公事公办的疏离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怀谨趁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筑起那道客气的墙,顺水推舟地加了一句,“方才沈大人提到了盛尚书。本王与盛尚书只在大理寺见过一面,谈不上交情。沈大人若是方便,还望帮忙引荐一二。监学官的事迟早要跟礼部对接,有个熟人引路,总比本王自己贸然登门强。”
“臣在工部这些年,见过的墨条少说也有几十种,加香料的、加金粉的、加珍珠粉的,倒还真是头一回见到加草药的。”他把墨条搁回桌上,摇了摇头。
他避开了秦怀谨的话,强行换了个话题。
秦怀谨不觉得他回答不上自己话,也不似是不愿意引荐。
若是真的不愿意,昨日就不必动用自己的人情,让盛采南去御书房冒险了。
可见二人的关系,比表面上大家知道的,还要深的多。
“盛尚书平日多在礼部衙门,殿下若想见他,可以去礼部转转。”
沈濂说完这话,秦怀谨已经觉得希望渺茫,打算起身告退,不做纠缠。
谁知对方很快又接了句话,“殿下若不嫌寒舍简陋,明日臣请了盛尚书来府上下棋,殿下到时过来坐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