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语认罪了,永平帝定了处置,朝臣们表了忠心,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唯独秦少语最后那个眼神不在。
那不是恨,不是悔,是一种终于不再争辩,卸力后的疲倦。
她想起秦少语被带出殿外时的背影,衣冠整齐,步子不快,确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或许过去他有所不甘,但刚才他认命了。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时候已经不早了。
秦怀谨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这次没有让福顺提前通报,只是让他在门外等着。
门房认得她,殷勤地迎上来,说沈大人正在书房,盛尚书已经到了。
她点了点头,穿过庭院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廊下的花盆又多了几盆,开得正盛,叶宜养的这些花倒是比沈濂的朝服精神多了。
沈濂的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秦怀谨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盛采南的声音传出来。
“你这步棋走得太急了,像是故意让我。”
沈濂心情不错,似是调侃,“盛大人多虑了,此棋虽险,胜算大呀。”
秦怀谨推门进去,两人同时抬起头。
盛采南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看见她进来,眉头微微挑起,随即转头看到沈濂正在起身。
他不动声色的将棋盘中的黑子捻掉,换成了自己手里的白子,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然后他才不急不慢的跟着沈濂一同行礼,还不忘挤眉弄眼的暗示秦怀谨别告诉沈濂。
沈濂只是伸手作揖,嘴上什么也没说,末了指了指棋桌旁的空椅子,示意秦怀谨坐下。
秦怀谨在空椅子上坐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棋盘。
沈濂执黑,盛采南执白,两个人的棋风截然相反,沈濂下得快,每一步都不需要斟酌,不似工部审批图纸的严谨;盛采南落子慢,带着几分文人的随性,每次落子之后都要凑近棋盘眯着眼端详片刻,确认无误后才允许沈濂下。
沈濂也不恼,一局棋就偶尔两次,盛采南实在太慢,他才用手背将他的手挡开,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落子无悔”。
盛采南则是哼了一声,把手缩回去,转头朝秦怀谨挤眼,说“你看他这人多无趣”。
秦怀谨端着茶盏,借着抿茶的姿势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她没有插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心里盘算接下来该说什么、该试探什么。
来之前她确实想过要跟盛采南提卫倾川的案子,但推门进来看到这两个人互相偷棋子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些公事可以再等一等。
沈濂的茶是昨个她送来的焦麦茶,他刻意和盛采南提及过是如何得到的,以至于本就下棋慢的盛采南直接放下了棋子,嘟囔着他也要。
沈濂得逞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殿下还送了老臣驱蚊的墨条,盛大人想来还没见识过吧?”
盛采南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转头看向秦怀谨,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委屈,“殿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同样是尚书,沈大人有茶有墨条,臣什么都没有。臣家里那个池塘,夏天蚊子也多得很。”
秦怀谨端着茶盏,差点被茶水呛到。
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盛大人若是想要,改日本王也给您备一份。”
“那就这么说定了。”盛采南立刻把委屈的表情收了个干净,重新拈起棋子,心满意足地继续琢磨下一步。
沈濂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离盛采南远了些。
秦怀谨看在眼里,忽然有点恍惚。
这两个人在朝堂上都是大官,一个管着工部的烂摊子,一个刚从下属之死的悲痛中缓过来。
可此刻坐在棋盘前,他们就像一个护食、一个耍赖的两个老小孩,什么尚书不尚书,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端着茶盏靠进椅背,破天荒地允许自己放空了片刻。
一局终了,沈濂胜了半子。
盛采南把棋子往棋篓里一丢,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服气,“今日本官手感不佳,改日再战。”
说完转头看向秦怀谨,目光里那层客套的疏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前辈看晚辈的温和。
他笑着说:“殿下往后若是有空,不妨来臣府上坐坐。臣家里有个池塘,不大,但养了不少小鱼,中央有个凉亭,夏天坐在里头钓钓鱼,比在沈大人这儿看他板着脸下棋有意思多了。”
秦怀谨还没来得及应声,沈濂已经从棋盘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盛采南一眼。
“盛大人,你方才可刚说池塘周围全是蚊虫。”
盛采南一噎,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本官自然会驱蚊,能让咱殿下被蚊虫叮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