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马车沉稳大气,木质车厢严丝合缝,外覆防雨黑布。随行护卫皆是暗卫装扮,黑衣劲装,沉默伫立车马旁,气息冷厉。
裴玄策孤身策马,自雁门关赶来,一身素色劲装,肩头伤处束缚稳妥。黑马缓步停在马车之前,三人立于空旷平地,山野风声萧萧,气氛安静淡然。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
裴玄策率先开口,嗓音依旧带着战后沙哑,目光坦荡温和:“北地之事,我会全权驻守。城关修缮、流民安置、边关布防,无需二位挂心。”
北疆这片浸血冻土,终究由他留守。
守残城,护荒骨,安流民,戍边疆。
长孙鉴微微颔首,抬手抱拳,军人礼数端正肃穆:“雁门安危,托付裴将军。日后北地若再起风浪,我必千里驰援。”
“定然。”
二人目光交汇,皆是沙场将士的坦荡默契。没有虚浮客套,只有山河为重的赤诚。
柳煜望着眼前清冷孤峭的裴玄策,轻声道:“将军珍重。”
她知晓此人孤勇赤诚,死守城关、浴血抗敌,是难得纯粹忠良。北疆苦寒,往后岁月,唯有他独守残城,望霜野、看孤月、伴荒冢。
裴玄策淡淡弯唇,漾开一抹浅淡清笑,温润却苍凉:“二位亦是。京城路险,万事小心。”
尤其是他们二人。
一个手握重兵、军功赫赫,一个智计无双、看透人心。这般锋芒,入京城,最易招人忌惮。
风卷尘土,掠过马蹄。
三人伫立片刻,无再多言语。
乱世相逢,萍水知己;烽烟同渡,别离寻常。
此一别,山高路远,归期未定。
裴玄策勒转马缰,黑马缓步后退。他立在风中,静静目送车马启程,清瘦身影立于苍茫山野之间,孤峭又坚定。
直到黑色马车消失在山路尽头,他依旧未曾转头。
关外霜风,年年不息;
城关孤影,岁岁长存。
……
山路崎岖,车马慢行。
车轮碾压碎石,发出均匀沉闷的滚动声响。车厢之内安静清寂,铺设柔软棉垫,隔绝山路颠簸。
车窗半敞,清冷山风缓缓灌入,卷起帘边素色流苏。
柳煜靠在车窗旁,侧目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野。荒原、城关、坟茔、军旗,一点点远去、模糊,最终消融在天光尽头。
那场血染北疆的厮杀,那片埋骨冻土的荒凉,终究被甩在身后。
“舍不得?”
长孙鉴坐在身侧,声音低沉温和,打破车厢寂静。
“不是舍不得。”柳煜轻轻摇头,眸光清淡,“是记得。”
记得漫天狼烟、满地尸骨;记得士卒嘶吼、寒风呜咽;记得残城泣血、荒冢留白。
所有沉痛、悲壮、寒凉,皆不可忘。
长孙鉴默然,伸手将窗边垂落的薄帘轻轻拢上,挡住刺骨山风。狭小车厢之内,隔绝外界风声,只剩安静绵长的气息。
日光透过帘缝,落在二人脚下,光影斑驳。
“回京之后,何事为先?”柳煜抬眸问。
“审余党,交罪证,清朝堂。”长孙鉴语气冷静条理分明,“萧凛供出的官员,一一核查,不留隐患。”
他话音稍顿,目光落向她清澈眉眼,添上一句极轻的叮嘱:“朝堂世家错综复杂,柳氏身处文官中枢,你万事不可强出头。有我在。”
一句有我在,平淡无华,却重逾千钧。
乱世浮沉,人心险恶。
他护山河,亦护她。
柳煜心口微暖,轻轻颔首,澄澈眼底漾开一抹极浅柔和。
车马一路向南,远离北疆寒霜,奔赴繁华京城。
前路是权贵博弈、暗流汹涌;身后是血染山河、万古荒凉。
风过长路,尘起归途。
边关辞霜雪,车马赴京华。
北疆烽烟落幕,京城风浪将起。
而他们并肩同路,踏碎尘霜,共赴下一程山河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