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京华，长街灯火渐次敛了喧嚣。

朱墙连绵如墨，宫阙檐角隐在沉沉夜幕里，偶有巡夜禁军铁甲踏过长街，步履沉缓，声响落进静谧街巷，更衬得整座皇城城府幽深，壁垒森严。

柳府内院，青芜院浸在一片清寂月色中。

竹影横斜，鱼池静水映着疏星，廊下纱灯光晕柔和，却照不进人心底深处的沉郁。柳煜立在雕花廊下，晚风拂动素白衣角，发丝轻扬，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

白日里与父亲的对话犹在耳畔。

朝堂权衡、世家盘根、功高震主、锋芒招嫉，字字皆是敲打，亦是警醒。

她自幼长在京都柳氏大宗，浸淫文官门第规矩，见惯朝堂翻云覆雨、亲友貌合神离。本该循规蹈矩，藏锋守拙，安稳做世家嫡女，不问兵戈、不涉权谋。

可北疆一行，踏过尸山血海，看过荒原荒冢，再回头看京城这一派歌舞升平，只觉虚假得令人心冷。

权贵们坐在朱楼画栋里，品茶论政，算计权位派系，从不会真正在意边关士卒埋骨冻土，不在意流民颠沛、百姓流离。

北疆一战，她与长孙鉴平内乱、拒外敌，守住北地山河，到头来，落在朝堂眼中，不过是一枚太过锋利、需要制衡的棋子。

“小姐，夜深露重，回屋歇息吧。”侍女青禾捧着一件素色披风，轻步走近，低声劝道。

柳煜回过神，淡淡颔首，任由她将披风披在肩头，暖意裹住微凉身子，眼底却依旧清明沉静。

“府中近日还有哪些人登门？”她轻声问。

“多是朝中言官、世家子弟，还有几处与柳家素有交情的门阀夫人，都想请小姐赴宴游园，实则都是来打探北疆案底、拉拢站队的。”青禾语声压低，“老爷一概都回绝了，只说小姐旅途劳顿，闭门静养，不见外客。”

柳煜眸色微凉。

人情世故，从来皆是利来利往。

北疆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她与长孙鉴声名鹊起，有人想攀附，有人想拉拢，有人想窥探把柄，还有人早已暗中视他们为眼中钉。

萧凛供出的官员牵扯中枢，其中不乏与柳氏有世交、有姻亲之人。此案一旦彻查，牵一发而动全身，柳家虽立身清正，却也难免被卷入漩涡中心。

父亲让她闭门不出，不赴宴、不交际，看似保守避世，实则是在为她挡下明枪暗箭，避开派系拉扯。

“往后再有访客，依旧一概回绝。”柳煜语声清浅，“就说我染了北地风寒，需静养多日，不问外事，不赴雅集。”

“是，奴婢记下了。”

晚风掠过竹梢，簌簌轻响。

柳煜抬眸望向夜空，星月朗朗，却照不穿朱墙之内的层层阴霾。她心里清楚，躲是躲不过的。三日后朝堂会审，她终究要随父亲入朝，直面各方势力的打量、试探、施压。

而长孙鉴身为北疆主帅，更是众矢之的。

世代将门，功高权重，又刚平定藩镇、击溃外族，本就被皇室忌惮，被世家排挤。如今流言四起，有人刻意抹黑他杀伐过重、拥兵自重，无非是想借会审之机，削他兵权、折他锋芒，将长孙一脉重新压回边境苦寒之地。

人心叵测，朝堂险恶，远比北疆沙场的刀戈相向更令人防不胜防。

……

另一边，长孙府。

百年将门老宅，夜色里更显沉肃威严。朱门高院，古柏苍劲，练武场空阔寂寂，月光铺洒在青石板上，冷白一片。

正院无人设宴，无宾客登门，偌大府邸静得只剩晚风穿庭的声响。

长孙鉴依旧立在院中，玄色衣袍被夜风吹得微扬，身形孤峭如崖边寒松。暗卫早已退至院外值守，留他一人沉立月色里，任由旧事与现实在心底交织翻涌。

长孙家世代将门，扎根京都，百年忠烈。

祖上几代人戍守疆土，浴血沙场，为大胤守住四方边境，换来将门世袭荣光。可偏偏数十年前，朝堂外戚擅权，党派相争，忌惮将门兵权过盛，刻意打压排挤，以戍边为名，将长孙一脉远遣北疆苦寒之地。

自此，世代将门子弟，大多生于边关、死于边关，归京者寥寥，安稳者无几。

他的父亲，当年亦是一腔忠勇，性情刚正不阿，不肯攀附权贵，不愿卷入朝堂党争，便被权贵刻意针对，发配至北疆最凶险的隘口驻守。那年寒冬，蛮族大举来犯，城关被围，粮草断绝，朝中有人刻意扣住援军，坐视不救。

父亲率全城兵民死守孤城，血战七日七夜，最终力竭战死，尸骨埋于北疆冻土，连一具完整棺椁都没能送回京都祖宅。

母亲出身将门嫡女，性子刚烈忠贞，丈夫殉国后，不肯依附权贵，也不愿回迁京都享世家荣华，独自留在边关军寨，抚育年幼的他，熬尽年年霜雪，积下满身旧疾，不过中年便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