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这皇宫之内,朝堂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清白公道。”
一句轻语,道尽皇权冰冷。
世间法理,黑白对错,在帝王权衡面前,向来微不足道。
柳煜长睫微颤,未曾辩驳,只安静垂眸,默然受教。
她懂,却不愿从俗。
帝王看在眼里,心底了然。
这一对年轻人,一个骨血里带着将门刚烈,宁折不弯;一个心性清冷通透,固守本心,不愿同流合污。
皆是锋利之人。
锋利,可用,亦需防。
“今日之事,外戚跋扈,蓄意构陷,朕自有决断处置。”帝王重新坐直身子,语气恢复平淡,“但朕有言,赠予你二人。”
他指尖轻点桌面,语调缓慢,字字沉重。
“朝堂之上,不可抱团,不可私结。将门掌兵,文官持政,本就该泾渭分明。长孙鉴手握重兵,更该避嫌,远离文官世家纠葛。”
直白敲打,直白警示。
他看得清楚,这二人之间,有着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牵绊。
无需私交,无需盟约,仅凭北疆生死同行、患难相持,便足以让帝王心生戒备。
文武相依,本是朝堂大忌。
长孙鉴心口微沉,沉声应道:“臣谨记圣训。”
柳煜亦是垂首:“臣女明白。”
二人应答规整,神色无波,顺从谦卑。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心底那一丝悄然绷紧的防备,无声蔓延。
君臣隔阂,天堑难平。
帝王永远不会全然信任臣子,尤其不会信任这般锋芒毕露、彼此依托的臣子。
今日一句告诫,便是提前划下界限,警醒二人不可越矩,不可深交。
烟气袅袅,沉香弥漫。
帝王眸光淡漠,再度落回棋枰,漫不经心开口:
“长孙鉴,归营休整,三日后返回北疆,重整边防,安抚流民,清点驻军。京中琐事,不必再扰。”
一纸圣令,变相遣离。
刻意将他调离京城中枢,隔绝朝堂纷争,亦是隔绝柳氏。
长孙鉴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暗色,无声压下,恭敬颔首:“臣,领旨。”
帝王又看向柳煜:“你闭门静养一月,禁赴一切雅集宴席,禁见外客。此前查案有功,赏玉砚一方,锦缎十匹,回府自省,修身养性。”
奖赏为表,禁足为实。
刻意将她困于柳府高墙,隔绝外界风波,亦是隔绝长孙鉴。
一北一南,一营一宅。
帝王轻描淡写一句安排,便将二人硬生生隔开。
无恶意,无苛责,却是最冰冷、最直白的皇权制衡。
“臣女,谢圣上恩典。”柳煜平静接旨。
问话至此,已然尾声。
帝王挥了挥手,眉眼覆上一层倦怠冷淡:“退下吧。”
“臣等告退。”
二人再度躬身行礼,缓缓转身,退出养心阁。
阁门轻掩,隔绝内里明黄身影,隔绝那一双深沉难测的帝王眼眸。
直至踏出阁外,沾染宫外微凉空气,二人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脊背薄汗,浸透衣料。
方才短短半刻问话,压迫感,不亚于北疆一场死战。
宫廊漫长,寂静无人。
两人依旧保持半步距离,并肩前行。
天光清冷,落满青石宫道,拉长两道孤峭人影。
一路无言,直至行至宫门外人稀之处。
微风掠过,吹动二人衣袂。
长孙鉴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素白清瘦的侧脸,嗓音压得极低,沙哑低沉,仅有两人可闻:
“禁足期间,珍重自身。”
柳煜眸色微动,不曾侧头,目视前路,轻声应答:
“将军归途遥远,北疆霜寒,万事谨慎。”
一句叮嘱,简短克制,无半分逾矩私情。
分寸恪守,礼节周全。
却藏尽彼此心底,无法言说的惦念。
前路相隔,一去一边。
京华风起,帝心难测。
他们皆是棋局之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唯一庆幸,便是浮沉乱世、冰冷朝堂之中,曾有人并肩而立,共挡风雨,共破浊言。
宫门外,车马分列。
柳府乌木马车静候一侧,长孙府铁骑战马立于道旁。
又是一场别离。
没有言语挽留,没有不舍流露。
两人各自转身,走向归途。
车马启程,背道而驰。
一人向南,深宅闭门;一人向北,奔赴边疆。
繁华京华,朱墙高耸。
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们今日荣光,看得见金銮殿上锋芒万丈。
无人看见,荣光之下,帝王防备,暗流汹涌,以及这一场无声无息、无可奈何的短暂别离。
风过长街,吹散宫前余温。
此后京中,再无并肩同行之人。
唯有山河遥遥,彼此惦念,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