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我和谢景行之间的氛围,越来越暧昧。
我们依旧是上下级,一起上班,一起加班,一起处理商号的事,可眼神交汇的时候,总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流动。
账房的老阿姨们,天天打趣我们,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催着我们赶紧定亲。
可我们谁都没有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直到那年除夕前的雪夜。
腊月二十九,商号已经放了假,伙计们都回家过年了,整个万宝阁空荡荡的,只有总账房的灯,还亮着。
我和谢景行,还在核对最后一笔海外分号的账。海外分号的账,涉及到金银兑换、海上运输的损耗,极其复杂,往年都是谢景行一个人熬通宵核对,今年,我陪着他一起。
窗外飘着鹅毛大雪,上京的除夕夜,到处都是鞭炮声,家家户户都在团圆,账房里却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俩拨算筹的声音,还有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
忙完最后一笔账,合上账本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除夕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在满地的雪上,亮得晃眼。
我们俩,整整熬了一个通宵。
我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大雪,忍不住叹了口气:“没想到,今年的除夕,居然是在账房里过的。”
谢景行笑着,从旁边的食盒里,拿出了两壶热好的屠苏酒,还有几碟点心,放在桌子上:“忙完了,就当是我们的年夜饭了。尝尝,厨房特意做的,你爱吃的桂花糕。”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暖到了心里。
我们俩坐在窗边,喝着热酒,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过去。
他跟我说,他父亲当年是朝中的御史,为官清廉,直言敢谏,却因为弹劾太子的舅舅贪赃枉法,被反咬一口,贬到了几千里外的蛮荒之地。父亲在流放的路上,染了重病,没钱医治,就这么去了。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家里欠了一大笔药钱,还被以前的仇家处处刁难。
“那年我十六岁,刚中了秀才,本来准备参加乡试,考科举。”他喝了一口酒,眼神里带着淡淡的落寞,“可家里连母亲的药钱都拿不出来了,还谈什么科举。我把家里的房子、地都卖了,还了债,就进了万宝阁,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
他说,刚进万宝阁的时候,因为是罪臣之子,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欺负他,把最脏最累的活都推给他,让他洗砚台、扫院子、倒夜壶。老账房们不肯教他真本事,还故意把错的账册给他,让他背黑锅。
“那时候,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白天干活,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就偷偷在账房里,翻别人记过的账册,一笔一笔地学,一点一点地琢磨,学记账,学算数,学做生意的门道。”他看着我,笑了笑,“跟你现在一样,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着,不用再被人欺负,能给我母亲一个安稳的晚年。”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一阵阵发酸。
我一直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谢先生,天资卓绝,年纪轻轻就坐到了总账房的位置,顺风顺水,无所不能。
原来,他也和我一样,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吃过我吃过的苦,受过我受过的委屈,熬过我熬过的无数个通宵。
他也是个身不由己的打工人,也是个在异乡漂泊,无依无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