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沅有时候下班早,会沿着平乐大道走一段。黄色风铃开得灿烂,金灿灿的叶片被晚风一卷,落在人行道上。
有跑步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偶尔也有遛狗的。
她看到雪白的萨摩耶,心里一动,想起苏挽,忍不住走过去问:“我可以摸摸吗?”
狗主人笑着点了点头。
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想起霖城的事了。
关于霖城的一切,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地铁拥挤的早高峰,苏挽把她抱在怀里的温度,都变得很遥远。
只是偶尔,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的时候,她会把那只布偶猫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捏一下它的爪子,然后放回去,翻身睡觉。
苏挽的电话打来的时候,阮沅正在加班整理一笔烂账。
手机震了,一个霖城的陌生号码。
阮沅接起来,以为是快递:“你好,有什么事。”
“是我。”
阮沅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苏挽那边背景音很吵,广播声、拉杆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人来人往的嘈杂。
她不会是来....
阮沅轻声问:“……怎么了吗?苏苏。”
她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冷漠。
“我在邕州东站。”苏挽说。
阮沅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声音难得地带了点没藏好的意外:“你怎么来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
苏挽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冷淡:“怎么,不欢迎?”
阮沅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挽又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阮沅一听就听出来了的酸:“哦,我不该来,破坏了你的二人世界,打扰了。”
二人世界。
阮沅握着笔,脑子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两遍,愣是没想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哪来的二人世界?
苏挽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在编排些什么剧本,她是不是闲得太无聊,自己给自己演了一出苦情戏?
阮沅问:“你来了住哪里?”
“不知道。”苏挽声音带着赌气,“睡大街。”
阮沅沉默了两秒。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叠文件,明天要用的材料还没整理完,下午还有两个流程要催,微信上的客户消息已经积了十几条没回。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我今天工作很忙,没法去接你。你先找个酒店——”
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
阮沅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一拍。
苏挽第一次挂她电话。
以往都是等着阮沅挂,阮沅不挂,她也不会挂,就这样静静等着。
阮沅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那个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她知道苏挽此刻正站在邕州东站的出站口,拖着行李箱,脸黑得像被人欠了八百万,心里大概已经在翻来覆去地骂她没良心了。
她手肘撑在桌子上扶额,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自己选的,还能怎么办?
苏挽的确在骂。
她站在出站口的柱子旁边,一手拖着行李箱的拉杆,一手握着手机。五小时高铁,她一路上设想了好几种见面的场景,阮沅会惊讶,会笑,会像以前那样拿她没办法地看着她。没有一种是在第一通电话里就被一句轻描淡写的“工作忙”挡回去的。
太没面子了。
苏挽咬了咬下唇,划开手机准备订个酒店,订完酒店她打算直接杀到阮沅公司,好好跟她算这笔账。她倒要看看阮沅是跟谁过的“二人世界”,她最好是真的在工作,否则——
微信提示音响了一声。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阮沅坐在出租车里的样子,镜头压得很低,恰好框住她交叠的双腿——
杏色外套慵懒地搭在膝上,下摆微敞,露出一截白色裤裙的边缘,裙摆紧紧贴着白皙的大腿。她的脚踝纤细,脚上一双米色细高跟鞋。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在肌肤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泽,像不经意的勾引。
照片下面紧跟着一行字,干净利落,是阮沅一贯的风格。
「开定位,在原地不要动。」
苏挽盯着屏幕看,嘴角不争气地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然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把本来订酒店的页面关了。
她打开微信,犹豫良久,发了一个字过去。
「嗯。」
语气冷淡,成熟稳重,苏挽很满意,觉得这个“嗯”字简直是硬气到了极点,但她忘了微信头像旁边还挂着“正在输入中”显示了老半天。
阮沅没回。
但手机地图上那个小小的蓝点,正在朝东站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