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亦冶不肯抬头,但徐绰知道,他长在身上的整肃和戒备已经剥下来了,头一回,鲜血淋漓。
半边肩膀全濡湿掉,怀里的人胸膛偶尔轻微地抖一抖,脆弱得像滴要碎掉的水。
徐绰完全无措,心被碾成齑粉,仿佛再也粘合不起来。
“我原谅你……不,我从来没怪过你。刚才都是我瞎说的,我混蛋,”徐绰拍着向亦冶后背,胸口一阵一阵泛酸,“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给你好不好?”
此时就算让他折几年寿命,换肩头的人别再难过,他也会愿意的。
好不容易等到对面松劲了,徐绰把人放到沙发上靠好。
向亦冶累到极点,接近睡着的状态,面色酡红,眼睛闭着,有要肿起来的迹象,眼尾腮边还挂着纵横交错的痕迹。
徐绰低头吻过,像个整理故园废墟的旅人,唇边温热,舌尖泛着咸味。
身后那两扇镜子在暗处看着他们,看一列车厢经过漆黑的名为夜的轨道,驶向天明。
清晨,向亦冶掀开眼皮,干涩的眼球接触到空气,唤醒宿醉的疼痛。
空气进到肺里,胸腔有种强烈的空虚感,像大悲大喜过后的那种乏力,极度膨胀之后的萧条。
带着不适微微仰头,身上盖了毯子,还有一条胳膊。
徐绰坐在地毯上,头靠着他胳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有点吃惊,但还好,徐绰身上衣服虽然乱,但穿得好好的,什么也没发生。
屋里格外亮,镜子反射着窗外的天光,向亦冶渐渐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脑子里闪过好几副画面。
他都记得。
最先流淌出来的,是鲜明的情绪,然后才是人影,徐绰俯视着质问,问他为什么伤他。
心惊、犹疑,向亦冶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梦境。
钝刀割肉般的余韵在胸口回荡,他不得不大口吸气,把剩下那份滞涩冲淡。
徐绰也醒了,很久没睡得这么踏实,在沙发边赖了一会,侧过脑袋。
他看他,眼神万般柔情:“早上好,我的缪斯。”
又一个熟悉的称呼,前世听过的,向亦冶用一把有点喑哑的嗓子说:“昨天晚上……”
徐绰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坏:“孤男寡男,你说呢?”
意识清明,向亦冶又变回那个不容易受引导的人了,只沉默地拉了拉被带偏的毯子。
“你抱着我哭了一晚上,还拼命说对不起。”拨开额前的卷发,徐绰单手支起脑袋,置身事外的语气,“把我当成谁了,你前任还是你初恋?”
是梦。向亦冶为自己的失态尴尬,闭眼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一个对不起的人。”
“别,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昨晚已经脱敏了。”徐绰声音远了点,是直起了身。
不知道为什么,他安静了一会,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坏得更彻底了:“大早上挺精神的嘛。”
向亦冶睁眼,往下顺着徐绰视线尽头看过去,羞愤了,盘腿坐起来,拿身后抱枕盖住:“正、正常反应!”
他眼睛肿着,徐绰不忍心再欺负他,把衣服拿近了,还很绅士地转过头,看昨晚的画去了。
看一眼画纸上那具人体,心又痒起来,后悔昨晚没有顺水推舟,把人扑倒。
可良辰已去,良机尽失,像剧场一幕好戏到尾声,幕布一点一点降下来。
拿起衣服抖开,向亦冶正纳闷徐绰突然的安静,以前但凡有个由头,徐绰不把他逗到翻脸的边缘不肯罢休的。
转头,终于发现端倪,镜子里,徐绰目光如炬,烙在他身上,语气很是流连:“昨晚没画完你就醉得不成样子。”
向亦冶背过身,匆忙扣上皮带,脊背线条没入牛仔裤腰:“你先灌我的……那酒多少度?”
徐绰绕开可能理亏的问题,倚在桌边抱怨似的讨价还价:“不那样怎么调动你,总归是我吃了亏。”
套了半边袖子,衣摆斜斜地挂在一侧肩头,向亦冶停了停,像听进去了。
昨晚说是给徐绰当模特,可画没画完,他自己演不出情绪的困扰却得到了解决。
徐绰灌他或是有意,或是无心,误打误撞就找准了那把钥匙,打开他找了那么多天的,那份强烈的情感。
试戏的底气重新回来了,而他似乎又欠了他,向亦冶拽下卫衣下摆:“下回再给你当一次模特补给你。”
“现在就补。”徐绰望着最后一抹风景,他是个不懂得延迟满足的人。
“我早上还有课,”向亦冶穿戴整齐,进了画室附带的小房间,“借用一下卫生间。”
没新的牙刷,但有漱口水、牙线和洗面奶。
洗漱完,向亦冶刚到马桶前站定,身后卫生间的门哐当一声滑开了,惊得他定了定,扭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