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拍了，向亦冶躺好，垂着眼睛，变成那个只有十八岁的高中生。

韩方延推门进来，拿出口袋里的证件，出示一下，又收起来。

“祝警官，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王妈妈眼睛红了一圈，为了儿子低声请求着，“但医生说他现在情况还不是很好，您看问话的时候能不能……”

韩方延点点头：“我会小心。”

他看向病床，向亦冶靠坐着，灯光在他眼下打出睫毛的投影，他此时是王烨了，眼珠子动了动，漠然地看了眼进来的陌生人。

一个站在命运分叉口，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自己的少年。

王妈妈带上门出去了，韩方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等了半天，他没往下说词，直到曹导喊“卡”。

“在等什么呢，韩老师，忘词了？”曹导喊了一声，口气还算客气。

“抱歉，椅子有点扎。”韩方延站起来，找助理拿剧本，“我也再熟悉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跟向亦冶演对手戏，向亦冶和刚才走戏时判若两人，完全出乎他意料。

曹导就叫道哥看看椅子咋了，化妆师过来确认妆面、补妆。

向亦冶盯着头上的灯看，在心里顺词，李菁见缝插针，抱着杯子过来，问他喝不喝水。

“今天的造型看着好可怜，病恹恹的。”李菁盯着他看，给他顺了顺毛。

果不其然，李菁被暴脾气的梳妆老师瞪了一眼，恨不得飞过来护住向亦冶那颗脑袋。

向亦冶想到什么，问今天周几。

“周四了呀，过得好快。”李菁咕哝。

周四了，明天周五，徐绰就要来了，他笑了下，一点病气都没有了。

韩方延看见了，放下剧本，对导演说可以了。

他较上劲了，这回没有出现卡词之类的状况。

再次坐下，自我介绍过了，韩方延拿出本子和笔：“王烨，接下来的问题，请你务必按照实情回答，也不用紧张。”

“嗯。”王烨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勉强点头。

几个问题过去，越来越接近案发当天现场的情况，王烨靠在病床上，手脚蜷缩，似乎想把自己团成一团，眼睛不停看向门口、母亲离开的方向，求助似的：“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真的忘了，就快要崩溃，保护机制和涌动的记忆在脑子里打架，让他头疼欲裂。

镜头外的人看着，心也跟着揪起来。

韩方延有点慌乱，他接不住了，干巴巴地念出后边的台词，像个机器。

很快曹导喊了卡，说他的感觉不对。

“你和王烨是陌生人，今天过来例行问话，是你职责所在，公事公办，这个没错，但看一个刚成年的孩子这个样子，你是正派人士，多少要有点不忍，明不明白？现在太冷漠了，看着很怪。”曹导给他讲戏。

韩方延有些听不进去，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向亦冶的表演。

遭逢变故的脆弱、外人面前的逞强、记忆到达极限的崩溃，全出来了，浑然一体，转换自如。

韩方延眼红了，那种受到冲击、技不如人的刺痛。

暗自调整着，卡了很多次，磕磕绊绊，总算过了一条。

他费了大力气，谁知旁边看了很久的顾盈故意似的，抖着新鲜出炉的剧本飞页喊：“曹导，估计又要重来了，新词儿改好了！”

这天收工很晚，向亦冶陪着重来不知多少次，反反复复拉情绪，也累得够呛。

换完衣服，更衣室门口，陡然撞见韩方延，周围没其他人，他露出一种惨淡而苦涩的表情：“你赢了。”

感情、演技、心态，这三样东西，他都输了，输给一个比自己年轻三四岁的毛头小子。

向亦冶沉默。

前几天在KTV，看韩方延的样子，还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不比较，就不会赢，也不会输。”向亦冶说。

“装什么高深。”韩方延眼睛里又划过一丝负隅顽抗的凶狠，似乎这样才能让他重拾一点自信来。

向亦冶也不需要他的理解或者好感，转身走开。

“我会看着你的，看你多久之后被抛弃变成我这样！”身后韩方延的声音提高了。

他想起KTV那天，向亦冶挂完电话，脸上那抹未散去的缱绻，就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想着、说着，胸口的恶意简直压不住了：“你跟我有什么区别？你也不想想，这部戏要没有徐绰投资，你一个新人想挑大梁简直做梦……”

向亦冶全听见了，前几句不甚在意，可后边“徐绰投资”这几个关键字，在他心湖里投了颗疑虑的石子。

这部戏到底是谁投资的？徐绰不是放弃投资了，最后的投资人不是顾盈吗？

徐绰骗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