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全落在旁边的陈执水眼里,他知道为什么,这小子入戏太深,深到把戏里的仇家也当成自己仇家了。
向亦冶脱下沾了咖啡渍的外套,坐到化妆镜前,轻轻叹口气,还是懊恼。
陈执水拍拍他肩膀:“晚上一块吃个饭?再叫上李导。”
晚上收工,就近找了个茶餐厅。就他们仨,但还是坐包间,免得被人认出来。
茶餐厅生意不错,大厅都坐满了,他们进了包间,服务员端了壶凉茶过来,都来不及给他们一一倒上,又急着出去招呼新客。
三个男人,也没那么讲究精细,看菜单的同时自便,陈执水摘了墨镜,站起来,拿过茶壶自己倒。
褐色凉茶注入瓷杯,向亦冶盯着看,下意识就觉得这杯是自己的。
等陈执水端起来自己喝了,他才猛地缓过神。
这不是在戏里,贺抱璞是黎家家仆,给黎耀庭端茶倒水是正常的,可戏外他年龄最小,反而要尊敬。
他巴巴的眼神收了回去,但还是被陈执水看着了,笑一下:“哎呀,忘了要给少爷倒。”
说着放下自己的茶杯,去拿向亦冶的。
“不用不用。”向亦冶窘了,抢先一步倒好一杯,递给旁边的李依澜,最后给自己倒。
服务员拿着点菜单走了,李依澜看着向亦冶开玩笑说:“这会在这的是小向,不是黎二少吧。”
向亦冶笑一下,凉茶清新微苦,刚喝了半杯,带得语气都有点淡淡的苦恼:“不怕李导笑,我感觉自己这几天好像有点魔怔了。”
“你入戏了,是好事。”李依澜宽解他,又陷入回忆似的,支起胳膊摸摸下巴,“在你身上我还真看到一点老顾当年的影子……当时我看好他,后来他就成了影帝,哈哈。”
陈执水也说:“安心啦,以后演多了就会好。”
向亦冶好奇追问:“水哥以前也会这样?”
“我啊?”陈执水愣一下,缓缓转动眼珠,“我倒是还好,出戏很快。我入行晚嘛,都成死性了,没你好塑造。”
却是谦虚了,他正经二十五六岁才开始当演员,此前毫无演戏经验,没一点天才、后天的勤勉,不会有今天的成绩。
同行之间能聊的太多,向亦冶关注重心倾斜到他身上:“水哥年轻的时候没想过当演员?”
李依澜不知道该不该打断,或转移话题,之前和陈执水长聊过,他二十几岁过得并不是那么光鲜。
陈执水却不介意:“哪里敢想,我十六七岁就出来到处打工,端盘子卖光碟,要生活,爸妈欠了一屁股债要我还,能吃饱饭就不错啦。”
向亦冶沉默了一会,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所以水哥,你之前演赵家豪能演出神韵,因为你比别人多了一段生活经历。”
能较早接受演技训练的演员,条件多半不错,演起戏来固然专业得无可指摘,可也容易飘在云端,一旦演绎小人物,需要下沉的烟火气,反而容易失真。
年纪轻轻就看过人间百态,向亦冶的语气,俨然把这经历看成一笔独有的财富,陈执水笑得眼睛弯弯,瞟他一眼:“你真是妙啊。”
不一会,上菜了,又聊到别的,李依澜问陈执水:“……你怕水啊?那名字里还带水字。”
陈执水一板一眼说:“我姐姐叫陈欣如啊,爸妈希望我俩做到心如止水。上善若水嘛,大境界。”
向亦冶很认真地问:“真的吗,那叔叔阿姨喜欢道家了?”
李依澜哈哈大笑起来:“你还真信啊,他唬人呢。”
陈执水也笑,转了转桌子夹菜:“瞎掰的啦,陈执水艺名来的,出道前找人算过,带水的旺我,还蛮灵验,一路走来顺风顺水。”
向亦冶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低头吃菜了。
李依澜又说:“那过几天下水的戏还是给你找个替身演员。”
陈执水表示不用,现场有救生员就行,他要真拍。
向亦冶又抬起头,劝道:“我也觉得必要的话还是用替身吧,这样安全。”
过几天转外景,剧组找了个野生河堤,拍落水的戏。
碧波荡漾,虽然是活水,但水质依旧感人,人浸进去,水刚及膝,就能感受到逼人的水腥气。
拍摄设备架在岸边,岸上除了工作人员,还有好几个救生员,水里也有,零星分布着。
小河里扑腾一下午,李依澜喊了cut,向亦冶游向近岸。
戏服兜了水,重得直往下坠,他踩着浅滩上的石头,还没完全出水,转头看周围。
岸上站着个长袍马褂的男演员,是演黎耀庭兄长的。
没看见陈执水,到处都没有。
转头,身后十几米,一个灰色的点在水波间起伏,他认得那是贺抱璞的衣服。
人群突然骚乱起来:“完了,水哥是不是溺水了……”
李依澜抄起喇叭,大声朝水上叫喊:“救生员!愣着干什么,捞人啊!”
向亦冶快步往回走,一头扎进水里,用最快的速度朝那个灰点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