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湖水般盈澈的眼睛,正静静地倒映着少年横亘着狰狞伤疤的面容,提醒着他已面目全非的现实。
好似被烫到了一般,他当即转过头去。
“言灵兽,我听说梵莲洲的修士里头有一类唤作佛修,能够平息世间一切苦厄,渡得来世安宁。来日,来日我颜非一定会找到佛修,求他们为你超度。”
他低低地叹息道:“你救了我们,来世一定能入得人道,再不做这低人一等的畜生。”
这话好似含着针尖子一般,刺得地上蹲着的秦十二眼中流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擦干脸颊,站起身,拿着一把破烂的长刀,拦在了远道而来的红衣少年身前。
卫惊春忍住龇牙咧嘴的冲动,身上流血的疼痛伤口让他的脾气也暴躁起来,完全没了装模作样的心思。
“素小雪呢,你把他放哪了?快快给我还回来,不然卫公子要你好看。拍花子猖狂得厉害,也不看看南灼是谁罩着的地方。”
一个九岁孩子说起这些话来未免太过荒谬了。
可秦十二知道他的厉害。
高高在上的修士吝啬于将目光投向他们这些卑微蝼蚁,自进入南灼,他们小心翼翼,如预想的那般没有引起任何修士的注意,却不知怎的偏偏招惹上了这张扬的少年。
对方身后甚至还集结了一帮狐朋狗友,过家家似地自封了什么护卫队。
他们原先没把这群也是孩子的家伙放在眼里,直到被一只鸟教了怎么做人。
这群家伙养了一只胖鸟,啄人特别厉害。
甚至啄完还要特意吐口水。
秦十二身上的伤到现在都没好,现在见了这红衣少年,就下意识想起那只啄人很痛的红色胖鸟。
阴影十分深重。
卫惊春的手指已经屈到了第三根,刚要直接开打,就听那面容有碍观瞻的仁兄开口。
“等等,卫兄弟,我,我来跟你打个商量。”
卫惊春不假思索道:“商量什么?素小雪还我,至于你们统统去跟那群天天迟到几步的官府大人们交代,小小年纪做什么拍花子,有冤有仇赶紧跟那群大人交代。”
秦十二见他还在偷摸摸地给裂开的伤口止血,便知晓这人也没面上那般强势。
他一边同他交手,一边尝试游说。
“我知道卫兄弟年少英才,也是同我们一般用自身力量尽力护持亲朋的好人。只是凡人之身又如何奈何得了修士,更何况如今各大修行世家牢牢把持资源,不容得我等凡人蝼蚁同登那通天之道,要我们做一辈子的脚底的蝼蚁地上的烂泥。”
他声音中残存的最后一点泪意被怒火盖去,分明还未及冠,语气中却已经没有可以称之为童稚的东西了。
“你也见得了,如今南灼物价如儿戏一般,金银都成了废物,那些修士说这物什值多少钱就值多少钱,一颗灵气耗尽的灵石就要换一间十几口住的房子,除了天风洲主一力设立的启灵苑外,其它任何学堂都不能出现同修行有关的东西,家中的孩子要去拜师学艺,也得先去那些世家中订立契约……如此一来,如此一来,你我这等有奇遇的好说,其它没有门路的凡人再过十年二十年,怕是想做奴隶都得排着队去。”
秦十二言辞咄咄,滔滔不绝,卫惊春本来打定主意不管他说什么都不管,却也被他这一系列刀锋般锐利的言辞剜开了心口。
他沉默了一阵,想说些什么,又想了想,还是选择坚定地做起眼前的正事。
“不管你们想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都不该牵扯到无辜。说得倒是好听,你们偷孩子做什么?”
秦十二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忽地喃喃道:“都是那些修士害得我们走投无路……”
卫惊春:“……”
不会是被什么家伙忽悠瘸了吧。
你的初心我很认同,你的手段我难以苟同。
见他忽然颠三倒四起来,卫惊春也懒得继续同他掰扯,刚打算速战速决,结果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无意识的尖叫。
卫惊春定了一会儿,认出是那小哑巴的声音。
该死,这群家伙还为了凡人呢,连个话都说不全的小孩都要欺负,羞不羞。
他急得要命,却见面前那本来就疯疯癫癫的家伙好似受了什么刺激,打法愈发不要命起来。
少年时的卫惊春一时奈何不了他,两百年后的卫凤君却一脸冷漠地从过往的旧影中走出,而后催动自己留在对方神魂上的一缕刀气,将那少年秦十二身躯内的故人勾出。
卫惊春声音冷淡,“秦倾,你这是做什么?”
不同于年少时受尽虐待的模样,两百年后的秦倾身形高大,眉眼俊美,与过往判若两人,唯有眼中那丝坚毅与哀怜不改。
秦倾掩住口唇,咳嗽着从地上起身,摇摇晃晃着说道:“如卫君上所见,我要问素首座昔年杀我大哥与阿弟的罪。”
卫惊春定定地看他一眼,刚刚用神识将一切收入眼底的他自然知晓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我记得昔年云天与镜海安息领之战,是你背叛云天,事后投靠镜海,害得素雪砚败了那一战,而后修养三年才复出,如今,仇怨竟还未解完么?”
秦倾笑了一声,很是凄惨。
“两百年前的事虽说是自作自受,可他杀了颜大哥和小小,这仇怨怎是败了一场战役,修养三年能够偿还得了的呢?”
先前瞧出了几丝端倪的卫惊春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背过身去,说道:“那就去瞧瞧当年真相。”
秦倾却不欲如此,他悲声道:“何必再看一回,当年结果不是十分分明么?那妖兽杀了我大哥,让小小的魂魄湮灭,彻底占了他的肉身,你又何必让我再去受一回剜心之痛?”
他的声音忽然染上几分冷酷,“卫君上,若非站在我面前的是当年一力促成仙凡律令的你,我今天也不会多说这几句废话。”
“昔年我也听过几句传言,都说卫君上少时与昆仑素首座甚是交好,只是后来旦夕间反目成仇,素首座扶持云天与君上对立,后来更是斩了君上气运要断君上道途,那么君上有没有想过,当年素首座的肉身中是不是又换了一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