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愿望在谵妄宫殿的晚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消解的意味。你开始隐隐期待,或许真该有一阵真实的、不由你控制配乐的风,吹进来。吹散这宫殿里甜腻到令人窒息的、自我循环的空气。吹倒那些由脆弱符号搭建的、一碰即碎的装饰。吹乱那本写满自我沉溺字句的、越来越厚的日记。哪怕这风是冷的,是粗粝的,是会将你暴露在毫无遮拦的、也许平庸也许残酷的现实面前。
你知道,宫殿的倒塌,不是轰然巨响,而是静默的剥蚀。是那些曾经坚固无比的叙事丝线,一根接一根,在你甚至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然失去了粘性,无声地断裂、飘散。是你某天醒来,突然觉得那种必须为每一种情绪找到“深刻”注解的强迫症,显得如此疲惫而多余。是你面对同样的落日,却再也无法从中榨取出关乎宇宙人生的悲叹,只觉得“哦,天要黑了”。
于是,那座耗费你整个十七岁、用最纤细敏感的神经、最丰沛廉价的情绪、最庞杂的文化碎片,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辉煌、脆弱、与世隔绝的谵妄宫殿,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它没有留下废墟。
因为它本就不存在于实在界。它只是一场过于投入的、漫长的、关于“自我”的谵妄。
当谵妄消退,宫殿便如海市蜃楼般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那个曾经沉溺其中的建筑师兼囚徒,站在一片突然显得过于空旷、过于安静、也过于真实的生命的荒原上,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风,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吹过这片荒原了。
它什么也没有裁断。
它只是吹过。
而曾经那座宫殿,连同其中那个无限放大自我悲欢的、虔诚的谵妄者,则成了这荒原之上,一则仅供自己凭吊的、遥远而失真的——
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