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肩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发出一阵被小猫踩奶般的、低低的姨夫笑，连尾巴都在身后不自觉地轻轻晃着，拍着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嘿嘿~小家伙果然是心疼人家了……”

他靠在门板上，指尖摩挲着自己受伤的手背，那些浅浅的划痕早就不疼了，可现在却有一种莫名的痒意钻着那些愈合了不少的伤口。

在大恶魔漫长又荒芜的岁月里，还是第一次有谁，会为了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口，这般别扭地心疼。

人类少年刚才说的那句“不用麻烦了”，至今还在他的耳边回响。

上千年了。上一次有魔跟他说这句话，大概是什么时候来着？

魔王失踪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东西。

然后大恶魔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浮上来的暗色压回去，重新弯起嘴角——

“哼哼~她心里有人家！”

房间里，人类少年裹在被子里，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带着雀跃的脚步声，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嘀咕着：“真是有够笨的，做饭还能弄伤自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大恶魔对投喂人类少年这件事上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小家伙，人家又研发出新的剔除魔界食物魔力的方法，你来试一下吧~”

大恶魔兴致冲冲地跑到他专门为人类少年准备的书房里，端着一盘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魔界食物，一脸得意。

“人家可是翻阅了许多古籍才想出这次的剔除方法呢!”他矜持地仰了下头，翘起兰花指，骄恣地凑过来邀功。

人类少年头都没有抬，“不需要，收回去吧。”她仍垂着眼，凝神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魔界古籍。

“诶——怎么这样啊……”大恶魔翘起的尾巴瞬间落下，颓然地耷拉在地板上。

他仍不死心，又凑上前软声试探：“这次真的不会让你再吐血了，我发誓。”

“不了。”人类少年这次回复得更简洁，好似全身心投入到阅读中，视线都不曾转移过。

再次被拒后，大恶魔只得不甘心地嘟嘟囔囔着转身离开。

“人家不就是之前不小心失败了几次而已……”

话越说越低，到最后就连他自己都莫名气虚了几分，尾巴蔫蔫地拖在身后。

直到用余光瞥见大恶魔终于端着他那“试验品”悻悻离去，人类少年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垮下来。

她指尖轻翻，停驻片刻的古籍书页再度沙沙作响。

细碎的纸声漫开，也将她的思绪轻轻扯回一段记忆里——

大恶魔为了不养死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人类少年，开始尝试了解魔界食材的各种特性，为了不暴露她的身份，人类少年所有入口的食物都是他亲手做的。

那段时间，几乎不下厨的大恶魔整日泡在厨房里，人类少年的耳边难得清静了一会。

但是好景不长，在大恶魔自认为“功夫大成”的那一刻起，人类少年便迎来了她的噩梦。

“小家伙小家伙，人家已经做出了人类也能入口的食物，你快来尝尝吧！”

大恶魔本就生得浓艳夺目，此刻眼底燃着灼热的期待，一瞬不瞬锁着少年。

长睫轻垂再抬，艳色漫过眼尾，妖冶又逼人。明明是满心雀跃，那张脸却依旧美得极具压迫感，叫人移不开目光。

“谢谢，不用了。”刚开始的人类少年还能保持基本的礼貌，即使是拒绝，用词也带着几分客气。

“试一试嘛~试一试嘛~”大恶魔微微拖长了语调，声线轻缓又执拗，依旧不死心地想让她尝上一口。

人类少年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不用。”

“尝一下嘛——”大恶魔再次凑到她的身前，眼巴巴地望着她。

人类少年直接转身就走，没有再理会大恶魔。

可是大恶魔却追了上去，无论她去哪里，都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着。

去书房寻找魔界初级理论知识——大恶魔坐在她旁边叽叽喳喳；

在户外进行一些基础的体能锻炼——大恶魔飞在半空中大声叨唠：

回房间补充睡眠，恢复体力——大恶魔贴在天花板上小声碎碎念；

就连人类少年在大浴室里进行日常清洁时，大恶魔也要在门外嘀嘀咕咕。

就这样过了三天，人类少年实在是受不了大恶魔这360度无死角全包围的音箱了。

她一把夺过大恶魔今日做的无魔力食物，都没有咀嚼一下，几口就将食物吞入肚中。

人类少年将盘子塞回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的大恶魔的怀中，刚想转身时，一阵尖锐的剧痛却骤然自腹中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猝不及防间，一口鲜血已然呕出。

收回思绪，人类少年缓缓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落日。

第一次吐血时，大恶魔那惊慌失措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自那以后，他依旧不死心，一次又一次尝试制作无魔力食物。效果确实一次比一次好，腹痛的感觉也一次比一次轻缓。

可她本身就不想承受半分无谓的痛苦——毕竟用异能力就能解决的事，实在没必要靠忍耐疼痛来达成。

只是——

只是……不想浪费食物罢了。

下次，就继续这样拒绝那个恶魔吧……

人类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轻轻上扬。

但那点弧度只维持了一瞬——她的神情忽然凝住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初见时，大恶魔说“感应到人类的气息才找了过来”。

可是人类少年从森林里出来的时候，就用异能掩盖了所有气息。

他是怎么感应到的？

除非……

人类少年皱了皱眉，没有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