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安度西亚斯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他的指尖开始发凉，那凉意从指腹蔓延到掌心，顺着手臂，一路爬进他的胸腔。

一股未知的恐惧，如黑雾般弥漫在他的心间，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没有低头，但他知道，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塔西娅轻轻敲击着茶柄，低声嘟囔：“我的话，大概也就能再活几年吧。平时还不觉得当人类有什么不好，不过——每当这种时候，还是有点羡慕长生种啊。”

她的身体是一个装不住异能、有裂缝的容器。

穿越之前，她好歹有哥哥和祖国的医疗人员，时不时定期给她治疗。

结果——穿越到魔界后，身体状态又开始走下坡路了。

塔西娅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忧郁。

她并不想客死他乡啦！

明明穿越前，接受最后几个治疗流程后，她的身体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安度西亚斯一反常态地没什么反应，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白得厉害。

“不过——能活到这么大，其实也没什么遗憾啦~虽然可能活不过成年这件事，有些可惜。不，应该说是超可惜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活过成年之后再——”

“不会的。”安度西亚斯突然出声，打断了塔西娅的未尽之言。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平静地宣布着，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塔西娅见状，将“生命是不可逆的”这种话，默默地咽了下去。

她不自然地偏过头，小声解释：“我只是随口说说的，不用放在心上。”

“嗯。”安度西亚斯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随口说的……吗？

他可不这么认为。

他瞥见塔西娅有些慌张的脸庞，感知着她的心音，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着如此鲜活的生命，随风散去什么的，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而且，他也……

帐篷外，雨忽然落了下来。

安度西亚斯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娃娃还贴在胸口，纽扣眼睛硌得他胸口发疼。

雨打在帐篷上，细密的、急促的，像当年敌军的战鼓。

他把娃娃往怀里塞了又塞，没起身，只是静静地听着雨声。

“……塔西娅现在在做什么呢？做实验？看书？还是已经睡了？”

在黑暗中，只有帐篷外的风声回应他。

安度西亚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塔西娅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皱纹，手背上都是老人斑。她坐在摇椅上，慢慢翻书，翻一页要看好久。

他叫她，她没听见。

安度西亚斯猛地睁开眼睛。

“……不会的。”

他坐起来，把娃娃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人家会找到方法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让你活久一点的办法。”

“让你一直——一直像这样的办法。”他抱紧娃娃，下巴抵在它头顶。

“人家不想看你变老。”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看到她变老的样子——她老了也一定很可爱，还是会瞪他、还是会嫌他烦、还是会兴致冲冲地做着她的实验。

他都知道。

只是……他不想错过她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她做实验时，眼睛会发亮；走神时，会不自觉地咬笔头；被他逗急了，会直接给他一脚。

这些样子，他还没看够。

他怕时间不够。

怕他找到方法的时候，她已经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怕他还没看够，她就变成另一种可爱的样子。

无论塔西娅变得什么样，安度西亚斯都会觉得可爱。

但是——他会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找到办法，后悔让她多长了几条皱纹，后悔没有在她眼睛最亮的时候多看几眼。

“人家是爱美的恶魔嘛。”他小声说，“想让塔西娅一直漂漂亮亮的，有什么错。”

娃娃没回答。他又把它抱回胸口，躺下来，盯着帐篷顶。

“而且，你也喜欢现在这个样子吧？”他喃喃道，“做实验的时候，体力最好的时候。你肯定也不想那么早就没力气做实验吧？”

他闭上眼睛，把娃娃搂紧了一点。

“在那之前——不要长得太快啊。”

再等等他。

等他找到那个可以延长人类寿命的方法。

塔西娅……

不要丢下人家……

他睡着了。

梦里，塔西娅还是现在的样子。

穿着防护服，在实验室里低头写东西，护目镜挡着半张脸。

他站在门口，她没发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亮得晃眼。

他想叫她的名字。但没出声。

他怕她回头。

怕她回头的时候，脸上有皱纹。

他知道这是梦。

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