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姓傅,我查的也是傅家。”傅承邦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沈未央面前。“这里面,是1997年船厂账户的完整流水。每一笔钱的去向,经手人,时间,我全部查过。”
沈未央没有碰那个U盘。“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欠你父亲一条命。”傅承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杀你父亲的人,是我爸。傅永年。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知道这件事已经十一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去,傅家就完了。我爸要坐牢,傅氏要崩盘,我和承洲,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我爸死了,肝癌带走的,太便宜他了。”傅承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人死了,债还在。你父亲的债,傅家欠的,该还了。”
沈未央拿起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这里面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那笔钱去了澳门。能证明经手人是你父亲。能证明你父亲不是被炸死的——他是被人灭口的。”
“经手人是我父亲?”沈未央的心猛地揪紧了,“你什么意思?”
傅承邦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你不知道?你父亲沈国良,不只是船厂的工程师。他还是傅氏的财务顾问。那笔三千万的账,不是你父亲查到的——是他经手的。”
沈未央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想起罗永昌说“你父亲把账本交给了傅承洲”,想起傅承洲说“你父亲发现了傅家的账有问题”。他们都说她父亲发现了账目问题。没有一个人告诉她——那笔账,是她父亲亲手转出去的。
“你是说,我父亲参与了挪用公款?”
“他不是主谋,他只是经手人。上面有人让他转,他不得不转。转完之后,他后悔了,想把账本交给承洲,让承洲去查。”傅承邦的声音很轻,“然后,他就死了。”
沈未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半岛酒店的茶座里有人在弹钢琴,琴声悠扬,和她说的话题完全不搭。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她在全世界最豪华的酒店之一,听一个姓傅的人,告诉她她父亲曾经是一个挪用公款的经手人。
“你不信?”傅承邦问。
“我不知道。”
“那就回去查。U盘里的东西,够你查一阵子了。”傅承邦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沈小姐,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是所有姓傅的都是一伙的。傅家里面,也有坏人,也有好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得自己分清楚。”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未央一个人坐在茶座里,手里攥着那个U盘。钢琴师换了一首曲子,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老得不能再老的老歌。她听着那首歌,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累,不是睡一觉能解决的。
她打开手机,翻到傅承洲的对话框。昨天晚上的“晚安”,她没回。今天早上的“今天有雨,带伞”,她也没回。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发了一条:“傅承洲,你父亲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闪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消息来了。
“他说:‘你爷爷知道。’”
沈未央盯着这五个字,心跳快得像擂鼓。傅永年死之前说的是“你爷爷知道”。不是“对不起”,不是“我错了”,不是“放过傅家”。是“你爷爷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账目的事?知道杀人的事?知道一切?还是——知道一切,但选择了沉默。
窗外,雨终于下起来了。维港的海面被雨幕模糊成一片灰白。天星小轮还在海上,船身的绿灯在雨里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未央,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要对得起自己。”
那年她七岁,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她二十八岁,终于懂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是哪怕真相再残忍,也要把它挖出来。不管那个真相会毁掉谁。
傅承洲。傅承邦。傅老先生。傅永年。所有姓傅的人,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一个都逃不掉。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