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融尽积雪,数十丈的甬道上宫灯尽碎,漆黑夜幕照不清遍地断肢残甲......
好长一段时日,她只要听说太子名号,便觉有一股凛冽煞气自四下的黑暗围拢而来,比儿时在郊野听见狼嚎时的恐惧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止她,民间不少百姓对萧戈的印象皆是可怖的罗刹,哪怕说书人不止一次提及,太子殿下是位剑眉星目,意气风发的英俊儿郎。
毕竟再俊朗,手下亡魂无数是不争的事实,这一点足够骇人。
但今日说书人略去了萧戈攻入皇城后的血腥斩杀,只道“太子殿下奉天讨逆,匡扶社稷”。
妤安勾唇笑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也难怪,眼见新朝气象渐盛,太子乃国之储君,寻常百姓自不敢大肆宣扬他屠戮旧党的细节。
说书到尾声,忽从邻座传来一声拍案惊呼:“不会吧!”
一扇屏风之隔,是两位青衫儒生,其中一人面露惊疑,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压低声音又问一句什么。
另一人没他这般仔细,信誓旦旦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不会有假。”
妤安循声望去,看不真切里面人影,却能听见后者言论。
“咱们这位太子嗜杀早不是新鲜事了,能做出这等事不稀奇。”
“他当年割了叛将舌头,将人吊在辕门示众的事还是你同我讲的......割耳朵不正符合那位的路数。”
“贵妃母子恩宠正盛,除了太子谁敢做这等狂事。”
“好不容易离了乱世,若遇上个暴君治国,岂非再度坠入水火......”
议论声一半掩盖在喧哗声里,一半钻进周遭茶客耳中,引来侧目。
那人浑然不在意,同伴却如坐针毡,再三拉他袖角示意噤声,借一个旁的由头岔开了要人命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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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的主人此时正大马金刀坐在翟府书房,指节一下下叩着摊开的北境舆图,视线随意落在上面,神思被耳边的唠叨声扰得不安宁。
“殿下行事实在冲动,何必争一时意气,白白落了话柄......”
说话之人名唤翟肃,端坐于侧旁的交椅上,是位头戴黑色幞头,身着圆领长袍的中年文士。
萧戈目光仍散着,头也不抬道:“嘴长在别人身上,孤管不得。”
“殿下!”翟肃双拳紧握捶在自己大腿上,两道粗眉几乎拧成死结,唤得萧戈抬眸看过来继续往下说:“史官之笔,百姓之口,皆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殿下不得不顾及呐。”
萧戈敛了懒散神色,眸光重聚在翟肃修剪地一丝不苟的短须上,“他敢派人要孤性命,孤只将贼人耳朵搁下奉还已是仁慈。”
“殿下说贼人系四皇子所派可有证据?”
“没有。”
翟肃一口气哽在喉头,干拿一双圆睁的眼睛盯他。
若非大不敬,必得狠狠瞪他。
不,得抄起家伙狠狠揍他!
萧戈看出翟肃生气,顾念他是长者,缓和语气劝道:“先生息怒。”
翟肃尚未来得及思考该不该顺台阶下来,又听他说:“先生实在不必动气,四弟是何人你我心中都有数,他在孤身上使的绊子不在少数,给点警醒算不得冤枉。”
他直言直语,翟肃听来又是一口气上不来,哽在胸口,涨得面皮发紫,半晌才压下火气好言规劝:“今时不同往日,殿下是皇储,一举一动有无数眼睛盯着,小则遭人诟病,大则史官弹劾,动摇皇储之位,不可再意气用事!”
萧戈不肯吃亏,但辨得明白是非,自己顺了气,不好再教呕心沥血为他谋划之人气背过去,没再同翟肃争辩。
“是,先生所言极是,学生受教。”
“......”翟肃无奈摇首,接连吐出两口浊气,谈起另一桩要事:“某已找到穆将军遗孤的下落。”
萧戈神色凝滞了一瞬,声音落下来,夹着几分不情愿,“哦,在何处?”
翟肃反倒露出笑意,藏不住的激动:“某这些年竟寻错了方向,天南海北地寻,不承想穆家姑娘一直在京中,天福巷林家。”
林家?
萧戈听来熟悉,记不起何时听过这处,回拢思绪闷声叹道:“竟真找到了,先生好神通。”
翟肃听出来他话中揶揄没有点破,认真道:“据某探查,林家并不知晓她真实身世,京中其他势力应没有先于我们寻到她的,殿下可趁此良机,尽快将人接来安置。”
萧戈提笔在舆图上胡乱勾两笔,不接他的话。
“殿下。”翟肃站起身,朝他恭敬一拜,“穆家世代忠良,穆将军更是一代名将,含冤身死,军中和民间至今有不少人为他抱屈。殿下若娶了他的遗孤,赢一个重情重义的名声是小,更要紧是散落民间的穆家旧部,都会效忠殿下。”
萧戈拿笔杆尾端戳了戳耳朵,“这话先生念过数遍,孤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翟肃:“殿下以往笃定穆家女儿已丧命乱世,未曾真的将某之言放心上,如今人已找到,该是殿下出面了。”
萧戈避无可避,坦言:“为了孤的私心,要人家姑娘搭进终身,孤以为此事欠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