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林樾看书乏了,想往外透气,听见巧儿同自己的贴身小厮在廊下说话。
巧儿:“我奴籍签了死契,这辈子都是林家的人,公子肯多看一眼,便是我天大的福分,好好伺候就是,哪能妄想这些。何况咱们公子日后是要当大官的,我这样的身份配不上,也不敢拖累他。”
小厮闻言唏嘘,奇道:“咱们打交道这些年,我头一次听你说这么软和的话,莫不是转性了?”
巧儿故意卖关子:“日后等那位少夫人进门,你便知道厉害了。”
小厮:“你说妤安姑娘?她是厉害些,但哪有你说的这么骇人。”
“因你未托生成女子,不然凭你在公子身边侍奉多年的情分,不知要受多少敲打。”巧儿叹息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借此间隙,视线迅速掠过身后,确认了窗子内的身影。
不动声色回正,又道:“罢了,我现在真不敢妄想旁的,只希望咱们公子能金榜题名挣个好前程,万万别被这桩婚事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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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办六十寿宴,京中多数官员,乃至一些有意仕途悉数登门贺寿。
祝大人与老翰林曾为同僚,亦有半幅师生情谊,林樾得知后,随着祝大人一道前往贺寿,好借机在老寿星和各位大人跟前露个脸。
祝大人乐意提携他,逢人也多替他引荐,只说是故友之子。
酒过三巡,外院男客聊到至兴浓处,几桌相互串走,敬酒寒暄。
有两人提着酒走到林樾旁边一桌,捧笑道贺:“听闻令公子晋升入了柏台,实是少年英才,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座上人笑得牙不见眼,道:“什么英才,不过是个蠢笨的读书人,幸而勤勉,听他岳丈的教诲,肯下苦功,才勉强挤身进去。”
“一般人提及儿孙功名,皆耻于言及岳家助力,尹老倒是坦然。”
“犬子得了良师指点,又娶得贤妻,我做梦都笑醒!这乃是祖上庇佑才得的福气,有什么可耻的。”
林樾与尹家交情不多,不免生出好奇,侧身问身旁相熟之人,“尹家公子的岳丈是何人?”
“兵部尚书和大人。”
林樾纳罕:“两家何时结的亲,怎未听说过?”
兵部尚书家嫁女排场应当不小,不该丝毫风声不闻。
“和家对外的说法是和尚书不喜铺张,嫁女的事宜从简,实际啊,”那人凑到林樾耳边,压低声音道:“是和家姑娘同尹公子私订了终身,尚书大人盛怒,不满意这门亲事又不得不松口,才不肯张扬。”
林樾:“那和家还肯提携新姑爷?”
“你都说是新姑爷了,再看不上眼,为了女儿该推一把还得推。”那人嗤笑,“和家觉得丢人,倒是尹家攀了高枝,时时挂嘴边张扬。”
林樾摩挲着酒杯陷入沉思,同座邀他共饮,他端起杯子递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早已空了。
视线挪到祝大人那边,不少人正围着他寒暄恭维。
一方是能助益的岳丈。
一方是可能影响仕途的身份。
本是不必犹疑的抉择,可他与妤安这些年的相处下来,终归是有情分在的。
做妾?
她能答应吗?
席面散去,林樾与祝大人一同出门。
祝大人酒吃多了,忍不住啰嗦他几句科考之事,末了拍着他肩头道:“你是有真才实学的,务必稳住心神,考得功名,你爹九泉之下亦为你高兴。”
来接父亲的祝瑾然从马车里探出脑袋,笑声铃铃:“等金榜题名,记得摆席请我们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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妤安闻听叩门声出来,拉开门,扑面一股浓烈酒气,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林樾发红的双眼上。
“打哪里来的?”
林樾身形有些不稳,小厮要扶被他推开,兀自撑着门框道:“赴寿宴饮了几杯。”
妤安知道他酒量,狐疑道:“几杯醉成这模样?”
“心里烦闷,又同谢兄在酒肆对酌,不知不觉便多了。”
妤安侧身请他进门,林樾踉跄站不稳,胳膊顺势搭上她肩头,缠她扶自己。
至屋内,妤安将人安置在座上,倒了盏温茶放到他旁边:“醒醒神,我给你煮醒酒汤。”
“喝茶就好,我想同你说说话。”
林樾反握住她手腕,环腰抱到膝上,下巴自然而然搁在她肩头。
妤安身子僵了一瞬,头一次想推开他,她忍着未动,小幅度点了点头。
“近来忍不住想起那日族老们的话。”
甫听这句开场,妤安的心嘭一声坠了下去。
“林家落魄多年,亟需重振门楣,祖母母亲为了绣坊倾尽心血,母亲身体早已被拖垮......我身为长房唯一男丁,若再不搏一搏,愧对她们,也无言面见九泉之下的父亲和列祖列宗......”
说到此处,声音渐渐低哑,将脸埋进她颈间,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打在肌肤上,是令人厌恶的灼烫。
“塘儿,你是我唯一想白首与共之人,你能明白我吗?”
妤安心口突突直跳,似有人在上面一下一下拨弄空的弓弦。
她攥紧袖口压制情绪,避开搁在肩头的脑袋,扭过脸直视他,“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这下换林樾怔住了,在他的预想中,她便不是含情脉脉应承,也该是垂眸含泪,欲语还休。
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想让我主动退步,做你的妾室,成全你的前程?”她声音很轻,平静不见波澜。
林樾呆呆地望进她眼中,澄澈里尽是冷意,像冬夜结冰的湖面。
他张了张嘴,舌头被冻得打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妤安挣开他的怀抱,起身走到桌边,背对着他提壶倒水,姿态从容得近乎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