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妤安的月信未至，头晕恶心却愈发频繁。

五月初，她再坐不住，戴着帷帽往医馆去了一趟，果不其然是喜脉。

喜脉。

也算求仁得仁。

算日子，离萧戈承诺的归来之期，还要两月。

斋戒百日只过一半，她还得一日挨着一日等。

*

这日妤安抄经乏了，回屋小憩，正睡着，被外头焦急的呼唤声吵醒。

是顾氏身边的丫鬟带两个小厮在喊门。

见了她，顾不得多行礼，急道顾氏前夜突然病情恶化，大夫抢治一夜，午后终于转醒，只唤着要见她。

妤安忙整衣到林府。

顾氏面色蜡黄躺在榻上，见她来撑着靠坐起来，紧紧攥着她的手，喘息道：“我恐撑不了太久了，你和七郎的婚事……我得亲眼看着你们办成……”

“可是......”妤安欲言又止。

“等不得什么百日斋戒了，就近择个吉日完婚，别让我死不瞑目。”顾氏声音虚，出口仍是不容反驳的语气。

瞧着妤安面上露出犹豫，顾氏更用力地握着她的手，“丫头，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悔了这门亲，不想做我的儿媳了？”

妤安不忍心骗她，但这时候说实话，只怕酿出不愿见到的后果，垂着眼，缓缓摇了摇头。

顾氏松了力道，温和拍在她手背上，“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念着这些年的情分，让我在闭眼前了却这桩心事罢。”

妤安从锦绣堂出来，脸上血色褪去大半，寻了个在内里伺候的丫鬟到一旁，问：“夫人为何会突然病重？”

丫鬟四下看了看，小声道：“昨日晚膳间七公子来请安，同夫人吵起来了。”

“因何事争吵？”

“似乎是成亲之事，具体我就不知道了。”

妤安在廊下站了会儿，转去林樾院子，小厮告诉她，林樾昨日争吵后离了府，至今未归。

妤安放心不下顾氏，只得暂留林府照顾左右。

到了晚间，她软磨硬泡，终是从顾氏身边嬷嬷嘴里套问出争执原因。

原是林樾想趁妤安斋戒这段时日，先迎祝瑾然进门，央着顾氏遣人去祝家提亲。

嬷嬷说完，一面替她斟茶，一面低声劝道：“恕我多嘴，姑娘得早些进门，才好稳住府中局面——”

她的话未说完，妤安气血涌上来，眼前一黑，直直栽倒下去。

再睁开眼，意识尚在游离，耳边先响起嬷嬷的道贺声：“恭喜姑娘，方才姑娘晕倒大夫来诊脉，说姑娘已有两月身孕了！”

糟了！

妤安大惊失色，原就失了血色的脸上更显煞白，慌忙撑着坐起，问：“文昇知道了吗？”

嬷嬷摇头，“公子还未回府。”

妤安定了定神，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道：“劳烦嬷嬷莫要知会他，我想......自己同他说。”

嬷嬷笑着点头：“也好，如此喜讯由姑娘亲自告知，公子必然欢喜。”

次日酉时，林樾从值房出来，被府上小厮堵住去路，不情不愿地回了府。

回到自己院里，见等在屋里的竟是妤安，脸上浮出意外之色。

“姐姐怎么来了？”

“你将夫人气成那样，我能不来吗？”她叹了一口气。

林樾笑意降下来：“想必姐姐也知晓我为何同母亲吵了？”

“你就如此等不及要娶她？”妤安坐在灯下，垂落的睫毛隐着眸中情绪，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是想先娶你的，只是她说什么也不肯后进门，我也是被缠得没法子了。”林樾哄道。

妤安扯了扯唇角，没戳破他。

烛火被风吹得晃动，林樾目光随着光晕在她脸上轻轻摇曳，捕捉不到血色，蓦然生出一阵寒意。

他兀自走到桌边倒水喝，试图用温水压下冷意。

连喝了两杯水，刚放下杯盏，听见妤安开口：“我有身孕了。”

林樾动作顿住，脱口道：“你怎么会——”

话到一半陡然压低，满脸诧异，“我分明没有留下......”

他们行周公之礼素来避着，彼此都心知肚明不该有孕，身孕好巧不巧在林家揭穿，这正是最令妤安难办之处。

事已至此，她只能故作镇定，道：“大夫诊的脉，三个月，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我同样纳闷的很，思来想去，兴许是哪次不当心，又或没清理干净......”

林樾于此事上不太懂，觉得不可思议，又找不出别的理由。

不是他的？

念头在脑海闪过，迅速被他压下，她纵是闹脾气，对他不似往日那般温顺，却不会做出如此不堪之事。

大抵真是缺乏经验不够谨慎，才致此失。

看他陷入沉思，妤安忐忑极了，紧紧攥住袖角，生怕他笃定不会有失误，质疑孩子的血脉。

林樾缓缓回神，挪到她身边蹲下，小心翼翼抚上她的小腹，虚放在上面不敢着力。

心中尽是复杂难言的滋味。

妤安拳头攥的更紧，克制自己的慌乱，和躲他的冲动。

他抬起眼，终于开了口：“塘儿，我们有孩子了。”

屋内烛光明亮，妤安瞧得真切，他眼睛里闪烁的除了惊诧，也有一丝欣喜。

那丝欣喜闪闪发亮，比他哄人的话要真挚多了。

她喉头一阵发紧，滚烫的泪珠无声无息落下来。

*

成亲日子定在五月廿六。

帖子写成，由小厮送至各家府邸，妤安留了翟家这份，亲自登门递送。

早前孙氏从丈夫口中得知萧戈回京娶妤安之事，眼下捏着鲜红夺目的喜帖，一度以为自己花了眼。

“这......怎么就要成婚了？”

妤安：“夫人病中常念叨，我们做小辈怕违逆冲撞，只得顺着她心意办。”

“那......”孙氏动了动唇，不知该不该提萧戈。

妤安环顾左右无外人，便道：“我无从联系翟先生那位高徒，只能劳烦您代为转达喜讯。”

孙氏闻言顿时了然，眉头的结徐徐展开，“好，好，我一定将消息带到。”

“有劳夫人了。”妤安端行一礼，接说：“妤安还有一句话，烦请夫人一并转告。”

葡藤青子结，误坠朱墙外。

萧戈飞鸽传书收到的便是这么一句话，他捏着窄笺，十个字看了八九遍，眸色骤然加深，字条皱成一团攥进掌心。

当即点出一队精锐，漏夜疾驰出了驻边大营。

马蹄扬起的灰尘扑了镇南大将军一嘴，骂骂咧咧吐几口，转头问副将：“太子殿下刚说要去做什么？”

副将同样灰着脸，回道：“殿下说要回去摘葡萄。”

大将军抬头看了看天时，满脸横肉集中到一处，“才要入夏哪来的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