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做噩梦了。
他陷在梦中,呼吸困难。周围似是一片狭小的空间,又热又闷,而他被一颗滚烫的大石头压住胸口,动弹不得。他试图推开这块大石头,石头却变得更沉,仿佛要压进他的身体里。
在跟石头博弈一番后,李俶终于醒来。
似乎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李俶昏昏沉沉地想,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只觉得胸口依旧堵得慌,和梦里一样,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
李俶缓缓抬手想推开那块石头,手接触到石头后,他彻底醒了。
石头毛茸茸的,有温度,甚至还在呼吸。
这不是石头,这是一个人的脑袋。
大活人。
李俶愣了一下,谁这么大逆不道敢把脑袋压在当朝天子胸口上酣睡?
等等,当朝天子?我是皇帝?
李俶突然想到那个梦境的最后,他当了皇帝,还见到了神仙,神仙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一口石棺,棺材里有一具尸骨——是李倓!
李俶吓得猛地坐起身,胸口的“大石头”也滑到了一边。他喃喃开口道:“倓儿……倓儿……”
那块“石头”发出不满的哼哼声,似是在回应他,接着又有一只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李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榻上还有另一个人。他缓缓摸向榻边,点了灯,这才看清榻上的另一人竟然是自己在梦中朝思暮想的弟弟。
李俶再也没能控制住情绪,俯拥住李倓啜泣起来,泪水尽数滴在李倓的脸上和脖子上。
李倓也在做噩梦。
他梦见兄长似乎当了皇帝,但是看起来十分悲伤。他想给兄长一个拥抱,而伸出双臂却总是抱个空,怎么也拥不着对方。他吓坏了,急得快要哭出来。
半梦半醒间,李倓蹭来蹭去,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听见兄长心跳的地方安心睡下,天却忽然开始下雨,雨落了满头满脸,顺着双唇流入口中。李倓咂咂嘴,内心疑惑:这雨水怎么还有点咸?
李倓倏然转醒,却见他的兄长正趴在他身上哭泣。他搭在李俶腰上的手缓慢上移,拍了拍李俶的背,轻声道:“兄长。”
李俶被弟弟的轻拍和这一声“兄长”安抚到,他趴在李倓的肩头逐渐平复气息,快速思索着发生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李俶才坐直身体,静静思考着那个梦境。
不对,不是梦。
是他真的如仙人所说,回到了过去。
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让他的倓儿遭遇那样的事。
李俶起身的时候李倓也跟着坐起来了,他依旧拥着兄长,将脑袋搁在兄长肩头,似乎想要将梦境里所有的拥抱都补回来。李俶也伸出双臂回抱着李倓,二人静静相拥。
“我做了一个梦。”
“我做了一个梦。”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出声。
李俶轻轻拍着李倓的后背,说道:“我的梦很长很长,一时半会说不完,你先说。”
李倓凑在李俶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我梦见你成了天下至尊。”
李俶的手顿了顿,李倓又接着说:“要是将来成真了,记得给我封个王做做。”
李俶失笑,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梦。“那可不行。”他贴上李倓的脸颊,也用极低的声音在李倓耳边说道,“封倓儿为皇帝,帮我批奏章。”
“那种事太伤脑筋了,”李倓嘟囔着,“只怕我会连夜从京城逃离。”
李俶握着李倓的手,笑道:“那我只好跟着倓儿迁都了。”
李倓笑了笑,最终还是没有告诉李俶,梦中的自己,那时候可能已经身亡。
“那么,兄长的梦呢?”李倓好奇,不知道李俶做了什么样的梦,才会悲伤至此。
李俶像是又想到什么似的,忽然把手伸进李倓的衣襟,掏出一块玉佩,静静凝视着。
玉佩带着李倓的体温,和他从老者手中夺过时冰冷的触感完全不同。
平安。
李倓看他对着一块玉失神,笑着说道:“莫不是梦见我把兄长送的玉摔碎了?”
李俶摇摇头,将玉佩郑重地放回去,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倓想了想,说道:“想来子时已过,今日是六月初十。”
“我睡得有点懵了,现在是几载了?”李俶又问道。
“天宝十五载。”李倓回答。
李俶陷入沉思,初十,还有三天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李俶按住李倓的双肩,与他对视道:“倓儿,我梦见了将来。接下来无论我说了什么,你一定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