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止寻听完,安静了几秒。
“那证明你们还不够高级。”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轻蔑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需要娱乐才能维持运转的系统,本身就是一个低效的系统。”
慕秉持笑了笑:“虽然我憎恨人类,但我不认为效率一定等于高级。”
砚止寻问:“那什么等于高级?”
“我不知道。”慕秉持老实地说,“但我不觉得一个只剩下三万人的种族,能说自己的系统一定比别人高级。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你们这样的高效,压抑情感,进行严格的基因筛选,所以人口才会凋零,不得不在星际流浪,占领别的星球?”
舱室里的空气忽然凝住,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慕秉持这一刻,仿佛已经不是砚止寻的人质,他们只是两个非常平等的朋友,在探讨人生。
砚止寻的表情没有变,但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那种僵硬不是愤怒或者被冒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甚至是古老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慕秉持注意到了。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砚止寻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们曾经不是这样的。我们曾经有我们有诗歌,音乐,舞蹈,有在星空下讲故事的传统,会用感情筛选伴侣,也有节日,庆典,有为了让彼此开心而做傻事的习惯。”
他停了一下,才说:“但是……”
慕秉持追问:“但是什么?”
砚止寻忽然感觉胸口一热,他伸手捂了一下,然后语气突然变得生硬:“但是我们不需要这些,这是没有效率的。娱乐、情感和职业削减是必要的,我们只需要军人和科学家。”
慕秉持听到这里,像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对面也有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两个人隔着万丈深渊对视,谁也救不了谁。
慕秉持:“你们没有平民吗?我好像没有看到你们的星舰有类似平民的人,全都是军人。”
“晷宿人都是士兵。”砚止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调子,“士兵是基础职业,出生必备。每个晷宿人在成年之后,都要接受军事训练。科学家的选拔从士兵中产生,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转向科研方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职业。”
慕秉持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无法想象这样的社会,什么都没有,只有士兵和科学家。
“那你们谁做饭?”他问。
“合成。”
“谁设计制作衣物?”
“合成。”
“住的地方谁建?”
“复制合成。”
“谁教你们的孩子读书写字?”
“系统。”
“谁照顾你们的老人?”
“没有老人。”
慕秉持的呼吸停了一拍。
“没有老人?”
“晷宿人寿命很长,按照你们地球人的标准,能活六百岁,等到了五百五十岁,失去劳动能力之后,会申请终结,进入分解箱,成为有机资源。”砚止寻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不浪费资源在无法为族群做贡献的个体身上。”
慕秉持:“……”
这些晷宿人,本质上其实也是人类的一种极端,把优生学做到了极致。
可是,慕秉持没有跟他解释太多,因为这个外星人无法理解,于是他立刻转换了话题:“你们如此残酷,高效,为什么不现在就开始清理地球人?”
一方面,他觉得这些外星人很矛盾,另一方面,他比这些外星人还着急,已经等不及,想看那些人哀嚎,尤其是冷卓尧。
砚止寻的目光从全息影像上移开,转向舷窗外的星空,地球在远处悬浮着,渺小又脆弱,从这个角度看,仿佛用手指轻轻一弹就碎了。
“你们的星舰,会在惊蛰日启航。”
慕秉持:“所以呢?”
砚止寻:“所以地球人会在那一刻感受到最大的快乐,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主宰,征服了星空。在他们满足愿望的那一个瞬间,我们就动手。”
慕秉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出了声:“你们还真是充满了人道主义,还得等他们满足愿望。”
像极了在死刑犯身上喷香水。
砚止寻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讽刺,转过头看他,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那是当然,让八十亿人在恐惧中死去,是不人道的。”
慕秉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砚止寻继续说:“我们花了一个地球月的时间,讨论如何让低等生物死得不那么痛苦,最后得出结论,做不到让地球人不恐惧、不痛苦、不悲伤地死去,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他们在死之前先快乐一次。”
慕秉持听到这里,笑声更大了。
这一次的笑声里没有嘲讽,而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笑得弯了弯腰,在空旷的舱室里回荡,和全息影像里那个搞笑节目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砚止寻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困惑,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笑什么?”他问。
慕秉持擦了擦眼角的生理眼泪:“你们花一个月讨论怎么让地球人死得不痛苦,最后决定让他们先快乐再死,真是太仁慈了。说实在的,虽然你们在屠杀,可我真感受到了文明,这才是最讽刺的。但是……”
砚止寻:“但是什么?”
“如果让我决定,”慕秉持收住笑,声音忽然冷下来,“他们连完成梦想再死的资格都没有。”
砚止寻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看来你比我还急着让他们死。”
慕秉持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全息影像里那个还在讲笑话的主持人,那些被后期处理过的整齐的笑声,看着那个五彩斑斓的、愚蠢的、却又生机勃勃的、即将消失的世界。
最后,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只是觉得,他们杀了纪遇之后,不配这么笑。”
砚止寻没有接这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全息影像里的节目已经切换了,久到慕秉持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然后,砚止寻又开口了:“在消灭低等生命时必须做到仁慈,否则高等文明和低等生命之间,还有什么区别?”
慕秉持转过头看他。
砚止寻没有再看他,紫色的眼睛里映着节目的画面,像两颗被点燃的紫水晶:“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久到我们的母星已经不存在了。”
慕秉持:“……”
全息影像里的节目已经切换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画面。
一个装饰华丽的演播厅,背景是一整面巨大的LED墙,上面滚动着“人间锐评”四个大字。
主持人是个妆容精致的女性,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坐在一张弧形长桌的正中央,左右各坐着四位嘉宾,两个男人,两个女人,都是知名人物。
慕秉持的目光扫过屏幕,忽然定住了。
长桌最右边,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人,她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脸颊也瘦了一些,但那个侧脸,他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