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信他。”他开口,语气平静,却是陈述而非疑问。
林朝夕头也未抬:“他不值得信。”
“那你信谁?”
林朝夕停笔,抬眸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信你。”
裴无寂黑沉沉的眸心,似有一簇微光骤然亮起,如深水燃火。他未发一言,只是抬手,轻轻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林朝夕耳尖瞬间泛红,慌忙低下头,继续书写,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斜线。
裴无寂唇角微扬,收回手,起身重新倚回岩壁。
首日的数据采集,一直持续到深夜。
林朝夕带着周满、程知白与几名学生,在穹顶下来回穿梭,测过上百个点位,记录上千组数据。周满负责报数,程知白专心记录,林朝夕统筹分析,三人配合愈发默契。
“林姑娘,东区第七点,灵气浓度零点三。”周满嗓音微哑。
“偏低,标记,明日重点复测。”林朝夕应声。
“林姑娘,西区数据与东区相差近五倍,是否为测量误差?”程知白推了推眼镜。
“有可能。”林朝夕道,“明日换两台测灵仪比对,便可排除误差。”
学生们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却无一人叫苦。他们都看在眼里,林朝夕比任何人都要疲惫——她既要测量,又要计算、绘图、分析,脑中承载的重量,远胜他们所有人之和。
午夜时分,林朝夕终于宣布收工。
学生们依次离去,由天璇宗弟子安置歇息。林朝夕坐在穹顶边缘的青石上,揉着发酸的手腕,面前摊着三张写满数据的草纸。追风蜷在她脚边,早已酣睡,呼噜声在空旷穹顶间轻轻回荡。
裴无寂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递过一只水囊。
“喝点水。”
林朝夕接过饮了两口,递还回去。
“你不去歇息?”她问。
“不困。”
“你次次都这么说。”林朝夕看着他,“你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裴无寂略一回想:“三日前。”
林朝夕瞠目:“三日前?你还是人吗?”
“不是。”裴无寂语气平淡,“我是修士,可久不眠。”
“修士也不行。”林朝夕皱眉,“睡眠不足会损及判断力。你此刻负责护我,判断力至关重要。”
裴无寂看着她,忽然轻笑:“你在关心我?”
林朝夕张了张嘴,原本想否认,话到嘴边却变成:“……算是吧。”
裴无寂笑意更深,倚着岩壁闭上双眼:“那我小憩片刻,你替我守着。”
林朝夕一怔:“不回房歇息?”
“此处便可。”
不过片刻,裴无寂呼吸便变得绵长平稳,当真在这阴冷潮湿的地下穹顶里,靠着冰冷岩壁,伴着一只雷影豹,在她身侧安然睡去。
林朝夕望着他沉静的睡颜,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上辈子,她是彻头彻尾的工作狂,整日泡在实验室,从未谈过情爱,也从不觉得需要情爱。导师笑她“嫁给了科研”,她也觉得甚好——科研不会争吵,不会背叛,不会在她熬夜实验时催她归家。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若早一点遇见眼前这个人,或许,她不会选择与科研相伴一生。
她轻轻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
裴无寂未醒,唇角却微微弯起一抹浅弧。
林朝夕靠在岩壁上,与他并肩而坐。
穹顶之上,阵法纹路如星河缓缓流淌,微光洒落。
脚边,追风鼾声轻响。
她低下头,在草纸上继续记录数据,笔尖沙沙,与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夜深,风静,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