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牛一句“烤豆腐”，无意间为林朝夕推开了一扇全新的门。
并非豆腐有何神奇，关键在一个“烤”字。软嫩的豆腐经高温加热，水分蒸发、蛋白质变性，由软变硬——这不是仙法，是化学，是物质在温度与时间的作用下，重塑内部结构，进而改变外在性质。
同理，这思路能否用在炼器材料上？
灵铜导灵绝佳，却质地偏软，加工易变形，耐灵气腐蚀能力差；玄铁硬度高、耐腐蚀，可导灵效果极差。若将二者熔炼结合，炼出一种合金，能否兼得灵铜的高导灵率与玄铁的高硬度、耐腐蚀性？
这并非异想天开。上辈子的材料科学，核心便是合金。青铜是铜锡合金，硬度远胜纯铜；钢是铁碳合金，强度远超纯铁。每一种新合金的诞生，都推动着人类文明向前迈进一步。
林朝夕在草纸上写下“灵铜-玄铁合金”，又在下方列出配比梯度：灵铜九玄铁一、各半、灵铜一玄铁九。每一种配比都需反复实验，熔炼、浇铸、测试、分析，一步都不能少。
她急需一台小型高温熔炼炉。
天工阁的熔炉温度不足。灵铜熔点约一千二百度，玄铁却高达两千度，想要二者充分熔合，炉温至少要突破两千度。可天工阁熔炉上限仅一千八百度，差了整整两百度。
“天璇宗可有温度更高的熔炉？”她转头问谢云归。
谢云归略一思索：“有。炼器峰顶有一座上古熔炉，乃开宗祖师所留，闲置数百年，具体能达到多高温度，无人知晓。”
“带我去看看。”
炼器峰位于天璇宗北侧，是一座寸草不生的石山。山顶立着一间破败石殿，谢云归推开殿门，积尘扑面，林朝夕忍不住咳了几声。殿内昏暗，唯有屋顶破洞漏下几缕天光，殿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熔炉，炉身刻满繁复阵法纹路，部分已模糊不清，少数纹路仍泛着微弱灵光。
林朝夕上前轻触炉壁，触感冰凉，可凉意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脉动——与她在天云宗石碑上感受到的气息如出一辙。这熔炉并未报废，只是陷入了沉睡。
“还能用吗？”谢云归问道。
林朝夕没有应声，蹲下身仔细检查炉底纹路。纹路虽有磨损，整体结构仍可辨认：聚灵阵与增温阵叠加，聚灵阵吸纳天地灵气，增温阵将灵气转化为热能。原理简洁，设计却精妙绝伦，远超她所见的任何阵法。
“能用。”她站起身，“但需要修复。聚灵阵纹路磨损严重，增温阵节点偏移，需重新校准。”
“需要多久？”
林朝夕心算片刻：“三天。”
谢云归点头，不多追问，转身退了出去。
林朝夕在熔炉前蹲稳，从麻袋里掏出炭笔与草纸，伏案绘制修复方案：聚灵阵纹路重刻、增温阵节点复位、炉壁细裂纹用灵铜填补、炉底堵塞出料口疏通。她埋首写写画画，全然忘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将一碗面轻轻放在她身旁。
“吃。”裴无寂的声音低沉温和。
林朝夕头也不抬，端起碗吸溜一口，是鸡汤面，面条筋道，汤头鲜浓，还配着香菇与青菜。
“赵铁牛做的？”她随口问。
“嗯。他让人从三百里外送来，说天璇宗的伙食不合你口味，怕你饿瘦。”裴无寂答道。
林朝夕一怔，随即笑了。
“赵铁牛这人，”她轻声说，“以后谁嫁给他，谁有福气。”
裴无寂静静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呢？”
林朝夕嘴里的面条险些喷出来。
“我什么？”
“你没想过这类事？”
她用力咽下面条，耳尖瞬间红透，像煮熟的鲜虾。
“没有。”她干脆道，“我嫁给科研了。”
裴无寂嘴角微扬，没有再追问，挨着熔炉坐下，闭目养神。
林朝夕端着面，偷偷抬眼瞥他。他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浅影，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下颌线条干净硬朗。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实验室师姐的玩笑：“我老公长得像科研经费——又帅又有用。”此刻她深以为然，若裴无寂是科研经费，她愿意天天写课题申请。
她慌忙甩去这荒唐念头，低头专心吃面。
三日转瞬即逝，上古熔炉修复完毕。
林朝夕站在炉前，手中握着灵铜与玄铁。灵铜呈金红色，光泽温润；玄铁是银灰色，质地冷硬。她将两块材料放入坩埚，盖紧炉盖，启动聚灵阵。
炉底阵法纹路次第亮起，一圈圈由外向内蔓延，如湖面涟漪。空气迅速升温，并非明火的灼烫，而是无孔不入、由内而外的闷热。林朝夕后退半步，拭去额角汗珠。
炉温节节攀升：五百度、八百度、一千度、一千二百度。灵铜率先熔化，金红色液浆在坩埚中翻滚，如流动的烈焰；玄铁依旧凝立，像一块不肯消融的寒冰。
一千五百度、一千八百度、两千度。
玄铁终于开始熔化，银灰色液浆从表面渗出，一滴滴汇入灵铜液中。两种液浆相撞的刹那，发出低沉嗡鸣，仿佛有什么沉睡之物被唤醒。
林朝夕紧盯坩埚，心跳骤然加快。
灵铜液与玄铁液并未均匀融合，玄铁液密度更大，沉于底部，如同油水分离。她必须搅拌，让二者充分混匀，才能形成稳定合金。
她抓起长铁棒，探入坩埚用力搅动。
阻力极大，玄铁液厚重如熔石，每搅动一下都异常费力，她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
一只手伸来，稳稳接过她手中的铁棒。
是裴无寂。
他单手握棒，搅动得轻松自如，如同搅弄一杯清茶。金红与银灰液浆在他力道下彻底交融，化作一种前所未见的色泽——深邃内敛，泛着华贵金属光泽的紫金色。
林朝夕望着那抹色彩，连呼吸都忘了。
“差不多了。”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