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连串的冰珠淹埋了库房，寒意躲无可躲。进来的女官眸光如电，凛然生威，额角的青筋微微隐现，唇齿启动间，声线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冷脆：“明日赏梅宫宴，品趣的画作你都准备好了？南夏公主既是太傅府出身，琴棋书画想必了得，司乐那边的主领乐娘抱病在身，我看明日就由你去救火！”

秋凉猛然抬头，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有意发难？没等回绝，王琳琅就偷偷扯了她的衣角。

“多谢何女官指正，明日我们定会全力以赴。”

“最好不要出岔子，皇后娘娘若是降罪，十个我也帮不了你们!”

两人一前一后目送何舒羽离开。

“明摆着是有意为难，为何要答应？”秋凉问道。

“不是这里，也会是那里，既然逃不过，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秋凉突然觉得王琳琅并非昔日那般简单。

【赏梅宫宴】

雪是辰时落的，祈福队伍自白马寺归来已是午后，所有大臣及嫔妃均随圣上皇后直奔芬芳宫，顾南英明黄的大氅拂过阶前薄雪，没留下太深的印子，他三步并做两步很快进了宫厅。眼前梅花朵朵飘香，一簇簇的玫红色衬得这大殿里生机盎然，他眉眼带笑，唇角上扬。

“众爱妃和爱卿都落座，这早冬的梅花不同桃李，倒颇有一股子傲骨和坚毅，与今日这雪相得益彰，成就了一番美景。”

郭心敏很快呈上一杯茶，“本来是要踏雪寻梅的，可想到圣上为百姓祈福忙了半日也累了，索性就把这梅花移栽在芬芳宫，待过了宫宴再移出去，也不埋没了它这坚毅的性子。”

“皇后有心了！”

顾南英接过茶，眼神与郭心敏交错，笑意无比绚烂，只有郭心敏才能读懂他瞳孔深处的东西，而外人看来圣上和皇后真是伉俪情深，佳偶天成。

郭心敏温柔一笑，“听说卫贵妃为今日的宫宴安排了助兴，不知是否可以开始了？”

卫安儿非常沉稳地站了起来，只是浅浅地一瞥，俯身施礼回道：“都是皇后娘娘的安排，臣妾只是帮忙打理而已。”

郭心敏垂落的眉睫瞬间抬起，卫安儿温柔地笑了起来，又解释道：“皇后娘娘整日亲力亲为操劳后宫，安儿也应尽本分，还多谢皇后娘娘带安儿历练。”

顾南英欣慰地笑道：“皇后身体孱弱，贵妃是该让皇后多带带，你们如此操劳，都辛苦了！”

郭心敏只好就此作罢，慈眉善目地笑着对卫安儿说：“贵妃聪颖过人，是整个后宫的福气。”

就此卫安儿点头笑过，给一旁的松柏眼神。松柏双手一拍，鼓乐四起，编磬清越，竽笙绵密，十六名宫女从东西暖阁伴随着银铃声鱼贯而入，月白披帛拖过金砖，像云影掠过冰面，指尖轻提裙倨，竟然是赤足上场，嫩白的脚丫上橙红色的铃铛如同起飞的精灵般左右摆动着，一下子吸引了在场的所有人，要说瞬间的色变还未达到顶峰，直到王琳琅上场，郭心敏直接黑了脸。

古琴曲《庆云韶》在秋凉指尖将触未触之时，丝弦初醒，极轻极轻，轻到金猊炉烟纹丝不动。像远山的钟隔着几重水，像初雪落在干枯的荷叶上，那是太簇之音，缓慢，疏朗。

王琳琅身着沙红色锦裙，飘飘欲仙般飞进来的，遮面、赤足，展臂，那皮肤白得让男人垂涎欲滴，让女人羡慕不已。摇响的银铃声时而成曲悠扬，时而顿挫婉转，她旋转飞舞美目含笑，对着上座的男人一开一合，顾南英笑意沉醉，眼神就没在她身上离开过。

秋凉左手开始游走。按弦、滑弦、绰注，一枚徽位衔着另一枚徽位，不是走，是滴落——墨滴入清水，层层漾开，晕出半透明的山影。右手指法渐密，抹挑勾剔，如蚕食桑叶，沙沙的，听久了竟觉得那不是声，是殿外若有若无的细雪飘落。随着高潮来临，秋凉眉头紧蹙，手间的疼痛开始由轻转深，渐渐有猩红的血色渗在琴弦上。

琴声清越如击玉磬，由悠扬转向激昂，王琳琅旋转的舞步在宴厅中央绚烂绽放，腾空而起间也迈向了顶端，秋凉唇色渐白，手却没有停，脑子里突然闪过顾南塘的身影，{顾南塘许诺亦秋凉不死，甲辰年冬月}，她嘴角轻抿，使劲抚出最后的音旋，不是登阶，是鹤唳，一声比一声远，最后那一声，弦还在颤，声已出了殿宇，穿过重重朱红门扉，落在覆雪的琉璃瓦上，结成薄冰。琴声在王琳琅触动机关的刹那戛然而止，一幅青山百鸟图自殿顶徐徐落下，全场人惊呼出声，激动之间都站了起来，即使是沉稳的顾南英也不例外。

王琳琅似乎发现了秋凉不对劲，心底有些慌乱，镇定了半晌才拱手行礼：“臣女王琳琅值此宫宴之际特献青山百鸟图，祝北昭江山万代长青，圣上体魄强胜苍松。”

“好好好...”顾南英一连叫了几个好，走过去亲自将行礼的王琳琅扶了起来，而后对着这青山百鸟图仔细端详着，笑意愈加浓烈。

突然间他顿住了，一脸惊讶地指着图中松柏上的红衣女子问道：“这青山百鸟中竟有一婀娜曼妙的女子，此意寓为何？”

王琳琅没有立即回禀，似乎犹豫不决。

秦怀善环顾郭心敏以及王光业，意识到对自己不妙，立即说道：“这莫不是暗寓我朝子嗣单薄，唯有一个公主？”

王光业立即跪到了地上，“小女并无此意，请圣上给小女一个解释的机会。”

顾南英脸色渐暗，王琳琅毫无畏惧地与顾南英视线相对，而后在冷笑中瞥了一眼秦怀善，“秦大人说的没错，目前我朝皇族子嗣单薄是事实，但青山稳固，百鸟朝拜，女子是后宫之本，子嗣不是早晚的事情？秦大人又何故以此为糗呢？”

顾南英大笑，王琳琅一句话当着众人的面解了他的心结，他无比欣赏地看着她，“礼部尚书王光业之女？”

“是臣女。”王琳琅再次行礼。

他笑看着她，意气风发地甩着长袖转身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