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酒蹙起眉棱,“你这泥塑店不刚开始起步,春节人人做生意都想分一杯羹的时候,你反倒临阵脱逃。”
“没办法啊,近段时间我奶奶在养老院,每天拿座机给我打百八十通电话说想孙女了,催着嚷着要让我回去。孝心发作的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回去一趟,再说了没多久就要过春节了,回去早晚的事儿。”柴濛惆怅说完一长串,对天对地各吐一个烟圈问候,等再抬手往嘴里送,却被人狠狠夺走,扔地上用鞋尖左右碾压,变成一滩烟丝残骸。
“你干嘛!”柴濛乏力后用尽最后的力气一通发作,大声怒斥道:“封拙砚,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唐酒听到话筒传来争吵,识相挂了电话。浴室水声依旧没有停止,她开始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在想这真的不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吗?
时间跨越八年,她现在二十八岁,回望过去肆意潇洒的生活间流露嫌少的狼狈不堪,被人闯入,安抚,一次记忆会快速被后来居上的事物覆手一盖,不知所踪。
唐酒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偶尔会去一户华裔人家充当中文老师。为期两年的课程结束,小女孩从用蹩脚带口音的中文自我介绍到字正腔圆熟背各式各样的绕口令。小女孩的爸爸被分派回中国香港工作,意味着唐酒为期两年的教学任务正式结束。
当唐酒再见到这位曾经的学生时,小女孩用翻阅了不少中文书籍的才略问她:“老师,你相信缘分吗?”
“人流如织的街头,玻璃窗外濛坨坨的身影,回眸的半张侧脸,我一眼就认出了是老师。”
缘分难言,命运作引,终有一天被再度牵引,直到相见。
吕米擦拭发尾的湿发,她没有预知未来的神通,所以订的房间是单人床。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和唐酒睡觉。
可谓是不怕人睡觉打呼噜,就怕人睡觉喜欢跳舞。
唐酒完全没有任何想法,没心没肺早忘了上次借宿人家床,搅得半天不得安宁的事。细腕戴着玉镯子的手拍了拍另一半空白的床榻,哈欠连天,眼泪奔涌差点儿夺眶而出,好在大眼睛眼泪要走的路程较远,全给都在兜住了:“不早了,该睡美容觉了。”
“嗯。”吕米忌惮地慢悠悠坐到床边,认命般转身一把掀开被,躺进去。此情此景,就跟那土匪大当家娶了压寨夫人,成婚夜明知野蛮却不得不从,忐忑程度相差无几。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相安无事,纯盖棉被一夜睡到天明。
唐酒这个得被电手机闹铃每隔三分钟炸一回才勉强闹得醒的睡眠大王,明明是自己前一晚定下的闹钟,第二天被叫后起床气发作骂前一晚丧心病狂的自己更是常事。
“醒啦。”一夜好眠的吕米精神奕奕洗漱完擦脸走到床边,看着唐酒。
唐酒发呆,刚醒睡眼惺忪,呆呆看着天生丽质,皮肤好翻天的吕秘书,对比之下······“美女包袱”跑断腿适才匆匆赶到,唐酒后知后觉捂脸倒下去,脸埋被褥,幽幽地说:“不准看我,我没洗脸呢。”
吕米收敛目光,哄孩子的语气,“好好好,我不看,你先收拾,我去回一下工作信息。”
天呐,原来真的有人每天雷打不动早起,第一时间回复,处理工作信息,顺带还能心安理得享受个惬意早餐。
唐酒真心佩服此等高精力人群,对比感强烈,她想到要工作,死气沉沉拉开窗帘见到万里晴空,到她眼里瞬间转变成为黑压压乌云密布。
工作二字丝毫让人提不起动力。
高楼林立的大楼内,招纳含杂了两种不一样的人群,刷卡登上电梯,蜕变成人人憧憬的精英人士。迟顿和倍速相互合作,成就一个接一个大获全胜的项目。
需要和颜悦色,需要紧张敲铃的脑子发热,相互调和,制衡,理解。
唐酒磨磨蹭蹭好久,才全部收拾完毕。酒店送来早餐,她刚坐下喝了口热腾腾的豆浆,盼盼便心安理得趴在她的大腿上挠脸,唐酒夹了两个奶黄包吞进肚子,早餐在她这算是正式告一段落了。
唐酒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对面人细长骨指拿瓷勺搅拌粥面。吕米以为唐酒等急了,动作加快,囫囵吃了几口,但的确不能怪人嘴挑,酒店的早餐确实不合胃口。
她们提前了近一个小时到达高铁站,吕米拎起现买的猫箱去办托运,唐酒留在原地等待。
左边大爷正和电话里头的孙子隔空对喊,口水星星点点快要将手机屏幕换洗一新,而另外一边的小伙正大快朵颐桶装泡面,香味扑鼻。唐酒夹在中间,往左不是,往右更不是,最后她决定起身去找吕米。
唐酒周边情侣不少,恨不得时时刻刻粘着对方的更不少,她边走边自问自己:“我这样应该不算很粘人吧?”
等两个人汇合的时候,吕米已经办好了手续,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不好意思的说:“好像是来的有点早。”
唐酒打了个哈欠,“早点好,不让车等我们。”
吕米笑了。
突然一位女子拖着六寸粉色行李箱,大波浪卷的头发顶上挂着副墨镜,疾风如影从在她们面前走过,过了十来秒,忽然倒车回来停在唐酒和吕米面前,开口声音高昂,“吕米,唐酒。”
唐酒困倦,想睡觉。人正往吕米肩头靠,眼看快要成功了,不曾想被人点名,她双目无神被嗓子嚎得差点弹跳起来,弹跳倒是没弹跳,精神反倒意外被人喊苏醒了。
唐酒正视面前那张熟悉感扑面而来的面孔:“苏晨晨。”
反倒是吕米定睛看了好一会,才想起对方是谁。
苏晨晨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去北京混了几年,成了三四线勉强能说点不痛不痒话的模特。人人恨不得裹张棉被出门,她倒好身着一身灰色小香风套装,入了冬不知寒风来势汹汹,两条笔直的细腿踩双短靴,张狂到连光腿神器都不带穿。
旧友见面难免激动,更何况一见见一双。
高铁站广播播报检票声回荡耳畔,吕米抬眼看是不是她们的车列。
苏晨晨眼珠子忙得看看你又看看你,八卦发问:“你们......怎么凑一块去了?”
“我们......”吕米还没说完,被旁边的瞌睡虫抢话:“我们是同事。”
唐酒说完摸了摸鼻子,不给人说话机会,即便顶着吕米射线般的目光,仍继续抢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啊?”
“我呀,回北京拍摄,真没想到你们居然成了同事,真有缘分,想必吕米肯定忘记了多年之前......”
吕米听苏晨晨提到她名字,可没等话说完,就被唐酒出言打断,满心遗问无人解答。
缘分?多年之前?结合之前的唐酒说的还不能告诉自己的秘密,吕米不由得狐疑起来。
“北京的车列现在正在检票,确定不着急?”经唐酒提醒,苏晨晨回头一望指示牌,满脸赶不上车的惊慌失措,匆匆与她们告别:“再见再见。”
唐酒暗暗松了口气,用余光瞥了眼吕米,发现吕米一直盯着苏晨晨离开的方向,视线迟迟没有收回来,搅得她心再次“咯噔”,瞌睡虫咋被一惊一乍赶跑了,现在她整个人的精神被吊扯起来,悬梁锥刺骨,内心深处的恐慌半点儿安分不下来。
唐酒不是不想坦诚相待,她是想郑重一点,至少不该是因为慌张凌乱,在闹哄哄的地方诉衷。
“你们······怎么认识的。”吕米和苏晨晨是高中同班同学,那唐酒呢?吕米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她们之间会因为什么产生关联。
唐酒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是无法避免的。
唐酒表面风平浪静,实则疯狂进行脑颅运动,斟酌陈词,生怕一个不注意,功亏一篑。她表现了个极具伪装的无辜笑容,周围嘈杂她说话声又轻又细,跟断了线的丝线一般,每吐露一点,线断断续续缠心口一圈,“我之前没和你讲过我外婆是藩城人。苏晨晨和我外婆家挨得近,她们是邻居。有好几次暑假,我和我哥会来藩城小住,陪陪外婆。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
为细脱疑虑,唐酒明知故问,反将一军:“那你们呢?”
“苏晨晨是我高中同学,关系还好,我高中很忙,跟班级里的同学们不算熟。”说到这面,吕米推了推眼镜,挡在镜片后的眸色暗了许多。
唐酒没有接着往下问,吕米更是没有再说什么,她牵起唐酒有些冰凉的手往检票口走。
纵使唐酒言语再多,吕米还是起了点疑心,不是怀疑唐酒什么,而是对着苏晨晨话里的两个关键词标注了问号。
星期一的早晨,唐酒打算去文件室找点资料,推开门没想到章姐恰好也在。作为职场后辈她率先打了声招呼,然后背过身在架子上仔细寻找。
身为办公群内投票公认最时髦的时装精灵,唐秘书每日穿搭经常被人拦住问链接,今天她穿了豹纹衬衫,灯笼袖举止投足迷人眼球,下身一条短裙,自然肤色的丝袜,长靴。脖子以上更不用说,首饰佩戴齐全,特别是脖子挂了条项链,戒指流光溢彩,时而身陷两截锁骨窝。
章姐混迹职场多年,见过形形色色,来来去去的新旧交替的面孔,做人事的各个鼻子上,眉毛下都安了双睿智的利眼, “诶哟,唐秘书满面春风,有开心事?”
“哈哈哈,真是难逃章姐的利眼。”唐酒淡定吹了吹文件面上的浮灰,“我谈恋爱了。”
“究竟是哪位人士俘获了我们秘书双花其中最妖艳张扬的一朵。”
当然是最沉稳淡雅的另一朵花,唐酒想。
结果她张口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