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仓制度初衷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就被地方官员和豪强们扭曲了。
收购粮食的时候,价格要比市场价略高一些,这是为了鼓励百姓们把自家吃不完、要卖掉的粮食卖到官府来,防止丰收时粮食市场供过于求,粮价降低,损害农人的利益。
问题是,这么好的事,执行到长沙郡可就不是这样了。豪强们根本不会让百姓知道这种事,他们和官员勾结,把自家陈年的旧谷、掺了杂质的秕谷以高价卖给官府,运进常平仓,把官府为补贴农人拿出来的好处瓜分掉。
夏季时,市场上粮食供不应求,粮价上涨,官府就要把这些粮食以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售。本来就是些质量不好的粮食,百姓们买回去虽然价格低,也没有享受到实在的实惠,吃得更差了。
官府亏了钱,百姓亏了粮,只有豪强大族,既得到了官府出的资金,又免费把自家的陈粮处理掉,更新了仓库,在这桩名叫常平仓的桌上吃得满嘴流油。
高式早就预想过这件事,仓库的仓曹吏拼命地拦他,更加让他验证了这个猜想。
可当他走进常平仓时,还是被满仓的霉味和怪味熏得退了两步。
仓库里防潮防火措施做得都不错,秋天刚刚填满的仓库,不会短短三四个月都保存不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仓曹吏连忙堆笑拦住他:“太守不可!这……这粮是临湘运来,恐是沾染了病气,才导致如此。太守切莫上前,以……以保重身体啊!”
高式看着面前语气焦急、卑躬屈膝的小吏,听他急得胡言乱语,简直要气笑了。但想到这并不是这个只为养家糊口的曹吏的过错,硬生生把怒火咽了下去,轻声安抚他道:
“曹吏勿忧,我身体不碍事。我今日来,只为观览常平仓事,并不插手仓储事务,曹吏放心。”
高式拨开吏员阻拦的手,微笑着在他肩膀上拍拍,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然后让区合扛了一袋米出来,解开绳结。
他伸手抓了一把粮食,在手里搓了搓,又闻了闻,放进袋里又往里掏了掏。
好,起码是一年以上的陈谷,倒是没怎么掺石子砂砾,就是品质实在堪忧,估计再过半年就坏得差不多了。
在仓库里存半年后卖出去,贫苦农人们就只能吃这些半坏不坏、舍不得丢又下不去口的东西了。
他当即对区合道:“区主簿,我们要先取用常平仓里的粮食。明日召各功曹议事,就说大雨,常平仓内粮谷受潮,品质大损,恐不能继续存贮。明日起,郡中支出皆先支用常平仓,待夏之时,开郡库以资民。”
他又转头安慰受惊的小吏:“此天时之过,非君子能知也,曹吏不必担心。
仓曹吏听见这话连连鞠躬,口称“多谢太守”,脸上惊喜交加,眼底有泪花浮现。
区合本就对这充斥着腐味的仓库大吃一惊,这种情景只能应下,到了回去的路上终于忍不住发问:“太守,那常平仓中粮食都腐坏不已,定是仓曹储存不当,为何不追究其过错,反道是‘大雨’耶?”
高式勒马,转身看着这位年轻俊朗、神采飞扬的主簿,他甚至不知道区合到底是装傻,还是真的圣质如初。
区合被他冰凉的眼神盯得发怵,忍不住道:“人非生而知之者,某今敏而好学,以政务问太守,太守却缄口不言,岂非无礼乎?”
人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我今天碰到自己不理解的事,把这件事拿来问你,你什么都不说,还瞪着我,这难道不是无礼的行为吗?
高式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家伙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能和傻瓜生气,最后还是忍不住骂道:“主簿,汝读书却少思辨,好学但不力行,以心中所思为政,不虑民生多艰,与书橱何异?”
区合,你读书却很少思考,好学却不身体力行,处理政务的时候用你心里自己想的去做,不考虑人民生活艰苦,你和一个书橱有什么区别呢?
在重视名声的东汉,高式这一番话可谓相当严重,把区合的学术水平、做事能力、人品道德骂了个遍,要是在聚会、会议上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区合这半辈子养的名望就全毁了。
区合立刻怒火冲天,士可杀不可辱,高正则怎么能这样对一个士人?
刚想反驳,高式彻夜替他处理金曹留下来的烂摊子,疲累不已还要强撑着安慰自己的样子闪现在他眼前。高正则是个或许内心冷漠,但对人温和的人,他这样说,或许真的是自己出错了呢?
想到这里,区合气消了不少,他有些不服气地作揖问道:“某实不知,请太守教我。”
“主簿,你可知常平仓籴粮时,所为何事?”
“是为了抬高粮价,行资民之事。”
“那主簿可知,去年常平仓购入之粮米,是从何而来?”
“自然是从农人手中收来!”
看着区合信誓旦旦的样子,高式只是摇了摇头:“不,是从大族的仓库里运进来的。”
区合愣了一下,他入职以来没参与过常平仓的管理,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高式继续说:“本该高价购入农人之粮,这钱却落入豪族之手。豪族仓库里的粮食,自然也不会给你好的,仓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粮食就入库了,还能分得一杯羹,岂不是两全其美……”
区合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这繁琐的常平仓,他们竟要争着管……”
他攥紧了拳头,猛地抬起头:“太守,这常平仓之事,难道就没人管吗?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他看见高式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主簿,你可知这常平仓籴粮最多者,就是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