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死之后,告别阳间所有烟火人情,活在永恒清冷的长夜之中,守着严苛规矩,克制所有本能欲望,不能贪恋生血、不能肆意杀伐、不能追逐私欲,日复一日清苦修行,本就是一条孤独且漫长的道路。
许清漪便是这般,自愿远离市井繁华,孤身守在幽暗古亭,耐得住百年寂寞,守得住一身清骨。
两人没有过多交谈,萍水相逢,点到为止,无需刻意攀附交好,守着恰到好处的边界感,是天尸文明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江泠微微躬身致意,便准备转身离去,继续游历沉淀。
就在这时,远方密林深处,几道隐晦又阴毒的气息,如同毒蛇一般悄然锁定了他。
气息低劣浑浊,带着怨毒、不甘、伺机报复的戾气,不是旁人,正是之前被他重创、驱逐离去的枯岩、风乞、石蛮三人。
他们没有彻底退回浊化幽谷,而是绕了远路,潜伏在深处阴影之中,一路尾随而来。
方才正面硬碰硬不敌,被打散尸力根基,屈辱与恨意早已扎根心底。枯岩本就是心胸狭隘、记仇偏执之辈,此生最受不了的便是被一个新晋新人碾压折辱。
他自知正面对决依旧不是江泠对手,便生出了阴毒算计。
不正面厮杀,不硬碰硬比拼底蕴,只躲在暗处骚扰、投放污浊瘴气、引动狂暴阴灵围堵,消磨江泠的尸元与心神,趁他力竭松懈之时,再出手偷袭报复。
哪怕不能掠夺本源清气,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消解心头恨意。
风乞缩在阴影里,擅长潜行追踪、布设阴毒小手段,此刻早已在江泠途经的下风处,悄悄布下了稀释后的浊瘴雾气,雾气无色无味,混在林间阴冷湿气之中,寻常感知根本无法察觉,只会潜移默化侵蚀人的心神,扰乱尸元流转。
石蛮则蛰伏在侧面密林,随时准备惊扰深处狂暴阴灵,引动祸乱。
三人吃了一次大亏,变得谨慎又阴诡,不再狂妄莽撞,利用试炼林复杂幽暗的地形,打起了阴私龌龊的消耗战。
亭中的许清漪眉峰微不可察一蹙,清冷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有浊僵尾随而来,藏在暗处作祟。”
她独居此地百年,对林间所有污浊气息熟悉到极致,哪怕对方刻意收敛压制,也逃不过她的感知。
“我知晓。”江泠语气平静,眼底清光微凉,“些许跳梁小丑而已。”
他从击溃三人那一刻便心知,枯岩这种骨子里贪婪又偏执的人,绝不会轻易咽下屈辱,暂时退去只是权宜之计,暗中衔仇尾随,是必然之事。
善良是本心,但他从不天真。
世间恶人,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手下留情、留一线生机,就心生感激、改过自新,大多只会把你的宽容,当成懦弱可欺的把柄,滋生更深的恶意。
许清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此处我坐镇,他们不敢贸然靠近。你若要清算,莫要深入黑雾禁区;若想避开,往西而行,可直通外域回城小径。”
善意提点,点到即止。
“多谢。”
江泠道谢过后,没有选择逃避退让,也没有选择暴怒追杀。
他如今青灵中期圆满,根基稳固,刚好借着这场阴私骚扰,彻底打磨自身破绽,把“守而不避、善而有锋”的道心打磨到极致,彻底完结青灵境所有历练闭环。
他转身走入幽暗密林,故意朝着三人潜藏的方向缓步走去。
暗处的枯岩感知到江泠主动靠近,浑浊眼底闪过一丝阴喜与狠戾。
他以为江泠是察觉恐惧、心神慌乱,主动自投罗网,当即暗中示意风乞催动浊瘴,石蛮惊扰阴灵,一场阴毒的算计,即刻铺开。
无形的浊瘴雾气随风漫溢而来,丝丝缕缕钻入口鼻肌理,试图扰乱体内清灵尸元;四面八方,数只狂暴阴灵被惊扰,嘶吼着从暗处冲出,浑浊死气翻涌,直奔江泠扑杀而来。
江泠面色不改,体内青灵尸元缓缓运转,纯净清气化作一层细密屏障,隔绝所有污浊侵蚀。
那些足以扰乱同境修士心神的浊瘴,在他净骨体质面前,如同杯水车薪,不堪一击。
他游走在狂暴阴灵之间,出手温和利落,一一净化抚平,不慌不忙,气息始终平稳如一,没有半分躁动溃散。
暗处的枯岩看着这一幕,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他预想里的心神大乱、尸元紊乱、狼狈疲态,一丝都没有出现,对方从容沉稳,比之前还要游刃有余。
不甘心、嫉妒、恨意,在心底疯狂滋生。
同为亡者尸躯,同为青灵境修行,凭什么有人天生干净纯粹,步步安稳向阳;而自己一生沉沦污浊,困在底层不得翻身?
扭曲的念头不断发酵,枯岩心底生出了更加疯狂的打算。
既然小规模骚扰无用,那就不惜代价,引动黑雾边缘溢出的上古死气,哪怕自身会被重创反噬,也要拉着对方一同坠入泥泞。
就在枯岩准备铤而走险之时,一道古老、冷漠、不带任何情绪的淡淡意志,如同从天而降,轻轻扫过整片试炼林中层。
那意志浩瀚冰冷,远超青灵、红莲所有层次,带着万古沉睡的苍茫与漠然,正是此前在黑雾禁地深处苏醒的那道存在。
只是一缕无意识的扫视,便让整片林间所有污浊戾气瞬间僵滞。
枯岩、风乞、石蛮浑身如坠冰窖,体内躁动的浊气瞬间被压制,所有疯狂念头尽数冻结,心底生出源自神魂深处的极致恐惧,连呼吸都不敢肆意。
他们本能感知到,那是他们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恐怖存在,是深埋在葬灵天域底蕴之下,不可触碰、不可招惹的万古隐秘。
不敢再有半分算计,三人连滚带爬,压制所有恨意与贪婪,头也不回朝着浊化幽谷逃窜而去,再也不敢在此地逗留分毫。
阴瘴消散,阴灵沉寂,所有暗处的恶意,一瞬烟消云散。
江泠脚步一顿,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心悸。
那道意志太过遥远、太过古老,一闪而逝,模糊不可捕捉,却真实存在过,带着俯瞰蝼蚁的漠然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破土而出、干净又脆弱的新生之物。
他抬眸,望向远方化不开的黑雾深处。
那里藏着葬灵天域最深、最古老、最恐怖的秘密,藏着远超他如今认知的规则与黑暗,是现在的他连靠近资格都没有的超大圈层。
青灵境的风雨,不过是蝼蚁之间的纠葛;真正的万古暗流,才刚刚睁开眼睛,注意到了他这一缕新生清灵寒骨。
月色依旧寒凉,林间清寂如常。
江泠收敛起心底所有杂念,稳步朝着试炼林外行去。
青灵圆满,根基落成,新手世界的所有规则,已然尽数走完。
属于红莲尸境、属于外域部族纷争、属于天域深层阴谋的全新大圈,正在前路缓缓敞开大门。
而无人知晓,方才那一缕万古意志扫视之时,一丝微不可察、纯净到极致的本源印记,悄然落在了江泠的神魂深处,无声蛰伏,与之前缠上衣角的上古浊意,两两对峙,相生相克,埋下了贯穿他整条尸道长路的宿命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