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枯岩冷冷制止,“此地守备森严,阵法密布,他本身心火纯净、克制我们全部浊力,正面动手只会自投罗网。首领计划深远,我们只需按令行事,稳步蚕食即可。”
三人蛰伏暗处,如同藏在阴影里的毒蛇,耐心蛰伏,伺机而动,一点点啃噬整片防线的安稳。
而在三人更深处,荒原最靠近浊化幽谷的地带,一道黑袍身影静静伫立。
赤戾周身暗红浑浊的尸气与周遭荒原浊气完美相融,看不见身形面容,只有一片沉沉幽暗笼罩周身。
他目光隔着遥遥距离,落在那道行走在防线之上、心火澄澈、守正不移的身影之上,心底算计层层叠叠,阴寒刺骨。
“江泠。”
沙哑低沉的低语消散在荒风之中。
“你想守一方安稳,护同族平安,恪守行者职责?”
“那我便毁掉你想守护的一切。”
“你守秩序,我便制造混乱;你守安稳,我便掀起动荡;你守清白本心,我便让你所见之处,皆是污浊与死伤。”
“我倒要看看,你那不染尘埃的红莲心火,能在无尽战乱、无尽死伤、无尽污浊里,纯净多久。”
他一生沉沦幽暗,不见光明,一生被排挤、被唾弃、被规则抛弃。
他见不得有人生来纯净、生来被偏爱、生来身居光明之中,心甘情愿守着世间苍生与秩序安稳。
毁掉对方的信仰、碾碎对方的坚守、玷污对方的初心,是他唯一偏执又扭曲的乐趣。
一丝隐晦的浊念,顺着荒风无声飘荡,朝着江泠的方向悄然靠近,浅淡无痕,混杂在天地浊气之内,寻常感知根本无法察觉。
防线之上,江泠忽然脚步一顿。
心底毫无来由升起一丝极淡的烦闷与压抑,不是心魔躁动,不是浊气侵染,是一种被人暗中窥视、死死盯上的阴冷感。
他抬眸望向昏暗无垠的荒原深处,青玉眼底赤红焰光微微一闪,澄澈冷静,不起半点波澜。
他知晓,暗处有人在看着自己。
不是枯岩三个粗浅的浊僵,是那个阴诡隐忍、算计深沉、恨意滔天的始作俑者。
对方在观望,在试探,在冷眼旁观他所有的一举一动。
江泠没有声张,没有外放气息震慑,只是若无其事收回目光,继续排查身前的阵法裂隙,指尖纯净红莲火光缓缓流淌,不动声色加固封印,将那一缕窥探而来的浊念,无声消融殆尽。
他早已习惯了暗处的注视与恶意。
身居高位,身负重责,受人忌惮、受人记恨、受人暗中算计,本就是必然的宿命。
你站得越高,守护的越多,忌惮你的人就越多,想要毁掉你的人就越多。
安稳做完眼前所有排布,天色依旧是万古不变的清冷长夜。
江泠寻了一处高地石台,盘膝落座,俯瞰整片绵延无尽的南部防线。
夜风呼啸翻涌,浊气四处游荡,值守修士各司其职,阵法灵光明暗摇曳,荒芜与安稳在此地诡异交融。
他开始复盘如今所有局势与圈层规则。
青灵境,守己;
红莲初境,守心;
红莲中层,守域;
而如今行者之位,是守世。
一层一层圈子不断扩大,规则不断严苛,责任不断增重,敌人不断深层。
从前只需要管好自己,如今要管好一方疆土、万千同族、秩序安稳。
弱小的恶意摆在明面上,强大的恶意藏在规则、局势、黑暗与人心深处。
他依旧坚守自己的底线:不嗜杀、不卑劣、不结党营私、不欺压弱小、不背弃守道本心。
但他也彻底明白,温柔必须有铠甲,善良必须有锋芒,包容必须有底线。
别人可以肆意作恶、阴私龌龊、不择手段,他不会同流合污,却也绝不会愚昧忍让、任人宰割。
该庇护之时,倾尽所有守护;
该出手之时,杀伐绝不犹豫。
长夜漫漫,静坐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赤红身影,踏着荒风缓步走来。
祁砚一身劲装如火,周身红莲火光凝练沉稳,褪去了往日桀骜张扬,多了几分沉淀硬朗。
风波过后,他褪去了狭隘偏见,心性飞速成长,主动申请调来南部边境驻守,甘愿守在最艰苦、最凶险的防线之地,沉淀自身、磨砺道心。
“深夜巡查完毕?”祁砚在他身侧落座,声音平和沉稳。
“嗯。”江泠淡淡应声。
“最近边境不对劲。”祁砚望向漆黑无垠的荒原,“浊气躁动太刻意,浊僵游荡太有规律,失联族人绝非偶然,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操纵一切。”
“是赤戾。”江泠直言。
祁砚眼底寒意泛起:
“此人阴毒隐忍,记仇偏执,此番计划破灭,必然会疯狂报复。他不敢和族群正面开战,就拿整片南部边境下手,拿无辜族人泄愤,卑劣至极。”
“他本就活在规则之外,自然不屑所谓道义与秩序。”江泠平静说道,“我们活在规矩之内,恪守底线、守护安稳,本就是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往后这里不会太平。”祁砚沉声道,“我会留在此地驻守,同你一起守住这片防线。从前是我愚昧狭隘,往后,我以同袍之名,与你并肩守土。”
没有花哨的许诺,没有热血的誓言,一句并肩守土,胜过千言万语。
在冰冷幽暗、人心叵测的葬灵天域,志同道合、本心相通、愿意生死并肩的同袍,是千金难求的馈赠。
江泠侧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颔首:
“多谢。”
月色清冷,荒风呼啸,两道赤红身影静坐高地,俯瞰万家安稳、无边幽暗。
一人温润守清,一人刚烈守道,心性互补,道途同源,一同抵御即将席卷而来的无边风雨。
荒原深处,黑袍笼罩的赤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并肩守土?”
“有趣。”
“那就一并碾碎好了。”
他缓缓抬手,暗红尸气翻涌,一道隐秘命令无声传入暗处所有潜藏浊僵耳中。
小规模偷袭、阵法破坏、浊气引爆、落单猎杀,连夜全面启动。
一瞬间,整片南部边境,多处边缘地带同时亮起浑浊黑雾,阴冷嘶吼、阵法破碎、浊气爆炸的动静,此起彼伏,在寂静长夜里骤然炸开。
安稳被撕碎,平静被打破,暗流彻底浮出水面。
江泠与祁砚同时起身,赤红火光一瞬升腾,清冷与灼热两道焰光划破幽暗长夜。
真正的边境风雨,正式降临。
而没人知晓,在浊气暴动、恶意四起的瞬间,江泠神魂深处,那一缕上古浊意与纯净本源印记,在无尽负面气息的牵引下,轻轻震颤,交织缠绕;
远在黑雾禁地,那道万古沉睡的古老存在,眼皮微抬,漠然的目光,再度锁定了这片风起云涌的南部疆土。
渺小的边境动乱,只是宏大棋局里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少年守道者的前路,早已被万古宿命、正邪恩怨、人心欲望,层层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