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心性,在这片黑暗之地,愚蠢又珍贵到极致。
片刻过后,三具尸傀手中长剑缓缓垂落,身躯僵硬伫立,眼中鬼火彻底熄灭,周身阴冷死气慢慢消散,骸骨风化,化作漫天细碎尘埃,落在厚厚的尘土之中,万古执念,终得解脱。
危机无声化解,没有厮杀打斗,没有血腥陨落。
“你的心,不适合这片天地。”宿渊缓缓开口。
“天地从不是只有黑暗一种模样。”江泠淡淡回应,“黑暗存在,光明也存在,恶人横行,善人也从未断绝。我不需要适合黑暗,我只需要守住自己的道。”
简单一句话,坦荡坚定,没有半句矫情。
宿渊沉默,不再争辩,继续往前引路。
穿过狭长通道,抵达遗迹中心大殿。
大殿空旷恢弘,穹顶高不见顶,四周立着数十根断裂玉柱,大殿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卷古朴泛黄的兽皮古籍,古籍被一层微弱结界笼罩,岁月侵蚀之下依旧完好无损。
周围散落着无数破碎的传承玉简、干枯灵植、破损阵盘,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本源道韵,是整片遗迹底蕴最浓厚的地方。
“那就是记载一切的古籍。”宿渊看向石台,“上古大战始末、尸道本源来历、墨花暗宗起源、封印全部秘密,都在里面。”
就在二人迈步靠近石台的瞬间,大殿四面八方,骤然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阴影之中,数十道灰衣人影缓缓走出,袖口暗纹墨花清晰可见,正是墨花暗宗的精锐死士。人数足足三十余人,修为全部强横内敛,气息同源一体,层层合围,封死大殿所有出入口,没有给两人留下半点退路。
人群正中央,一道身姿窈窕的女子缓步走出,正是之前在外围窥探的墨棠。清冷眉眼没有半点情绪,目光落在江泠与宿渊身上,漠然又冰冷。
“两位,止步于此。”
她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温度,“万古秘辛,不是你们有资格窥探的东西。安分留在棋局里做棋子,安分承受该有的命运,才是你们唯一的归宿。”
身后,性情暴戾的赤烬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戾气炸开,语气粗俗凶狠:“给脸不要脸!敢私自闯入禁地,窥探宗门秘辛,今天全部留在这里,尸骨都别想带出去!”
阴柔狡诈的寒舟站在另一侧,嘴角挂着阴冷笑意,目光扫过江泠肩头:“蚀骨寒毒已经扎根,你撑不了多久。故作善良,逆势而行,最后只会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何苦呢?”
三十余名死士气息连成一片,阴冷威压笼罩整座大殿,杀机密不透风。
外面的掠夺是浅层厮杀,腹地的蛰伏是中层算计,而此刻直面墨花暗宗嫡系精锐,才是踏入了整片荒原最高层级的博弈圈层。
这里没有侥幸,没有退让,没有和解。
一方是布局万古、执掌一切的执棋者,一方是想要撕开迷雾、挣脱命运的破局人。要么臣服陨落,要么杀出重围,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宿渊黑袍鼓动,体内残存灵力尽数运转,黑色尸道雾气席卷周身,百年杀伐戾气毫无保留爆发:“藏头露尾万年,只会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真以为凭这些废物,就能留下我们?”
“废物?”墨棠冷笑,“在万古大局面前,你蛰伏六十年、百年修行、一方霸主的底蕴,也不过是蝼蚁尘埃。”
话音落下,她抬手轻轻落下指令。
三十余名死士同时暴起,法器齐出,阴冷术法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漆黑毒雾、禁锢阵法、杀伐剑气同时笼罩整片大殿,死寂的遗迹瞬间被无尽杀机填满。
宿渊身形一闪,黑雾冲天而起,直面正面大批量死士,尸道秘术轰然爆发,硬生生顶住半数攻势,黑袍在狂风与术法中猎猎作响。两名护卫立刻护在左右,拼死抵挡两侧袭来的攻击,三人死死扛住正面压力。
无数阴冷术法轰击在结界之上,轰鸣巨响不断,碎石崩塌,灰尘漫天飞舞。
江泠站在另一侧,没有第一时间爆发杀伐之力。
他目光平静扫过围攻而来的所有死士,扫过冷漠漠然的墨棠,扫过满眼暴戾的赤烬、阴诡冷笑的寒舟。依旧恪守本心,不主动屠戮,不肆意宣泄戾气,纯净灵力铺开,筑起一层层柔和屏障,化解袭来的致命攻击。
别人粗蛮嗜血,不择手段,以杀止杀;他温和守心,以守代攻,渡化化解。极致的反差,在生死大战里展现的淋漓尽致。
寒舟看出他的打法,阴笑出声:“都死到临头,还装一副善人模样,真是可笑!”
话音未落,他指尖捏动印诀,数道淬满剧毒的黑影术法,绕过宿渊的防线,刁钻无比直奔江泠周身薄弱之处,专门针对他不愿下死手的弱点发难。
江泠脚步挪移,精准避开所有阴毒偷袭,灵力流转之间,一边抵御攻势,一边暗中梳理体内潜藏的寒毒。激战之中,他依旧没有乱了心境,攻守有度,沉稳至极。
宿渊硬抗无数攻击,旧伤不断被牵动,嘴角溢出暗色血迹,余光看向从容自保的江泠,心底情绪翻涌。
他活百年,见过无数善人,大多软弱易碎,遇强则惧,遇杀则溃。唯独此人,善良是根植骨子里的强大,不是懦弱的伪装;温和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不是未经风雨的天真。
大战持续半刻钟,大殿损毁越发严重,玉柱断裂,石屑如雨坠落。
墨棠看着久攻不下的局面,眸色冷沉下来,身形一动,亲自出手。她衣袖翻飞,无数墨色花瓣凭空凝结,花瓣看似柔美,实则蕴含灭神魂的剧毒,漫天飞舞,封锁所有闪避空间。
这是墨花暗宗核心秘术,万古传承,阴毒无解。
宿渊拼死拦下大半墨色花瓣,可依旧有数道绕过防线,直奔江泠要害。
江泠眸光微凝,不再一味防守。掌心纯净灵力凝聚成一道温润光刃,没有暴戾杀气,只有斩断阴霾、破开困局的力量,挥手劈出,硬生生碾碎袭来的墨花剧毒花瓣。
光芒炸开的瞬间,一股更深、更远、凌驾所有人之上的意识,隔着万古时空、隔着层层迷雾,轻轻扫视了这座大殿。
无形威压骤然降临,所有人动作全部一顿,空气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是墨棠,不是在场任何一人,是幕后真正的掌权者,万古以来的执棋之人。
只是一缕意识窥探,就让整片遗迹、所有强者尽数被压制。
江泠心头一沉。
他终于明白,现在面对的,不过是对方摆在明面上的冰山一角。
墨棠、三十死士、整片荒原、上古封印、宿渊、所有厮杀的生灵,全部都是棋盘上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真正的恐怖,从来没有现身,一直坐在最高处,冷冷俯瞰万古浮沉。
短暂的压制过后,那缕意识缓缓褪去。
墨棠回过神,眼底多了一层冰冷的笃定:“棋局收网的时刻,快要到了。你们挣扎的时间,不多了。”
江泠站稳身形,肩头暗伤隐隐作痛,目光沉沉望向大殿深处,望向古籍所在的石台。
大战未停,危机未消,秘辛未窥,执棋者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