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清明,给肆垵这个无人问津的小镇更添几分寂寥。
初春的冷风蛮横的灌进屋里,在这空荡的屋中肆意穿行一圈,又悻悻而去。
江律手上提着个通红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几把黄纸,随手塞了几个快坏掉的苹果,关上家门。
他把自己那辆破的不成样子的单车推出来,熟练上车,绕出七拐八转的小巷子,然后便是极为枯燥的,登车,爬坡。
冲到一处下坡时,红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如一面旗帜,猎猎作响。
到了。
江律随手把他的破车子支在一旁,取下红袋子,沿着墓园的大门往里,不算熟练地找到了父母的墓,那瘦削的背影在某处墓碑前站定,如同一棵木讷的树。
那样子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没找错。
隔了好半会儿,他才把袋子中的东西拿出来,又从兜里摸出来了个打火机,草草的烧了几张纸,等到火星大了点,才把苹果扔进火堆里。
江律全程蹲在原地,挡着风。
做完这些,江律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把红色的塑料袋揣进口袋,又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合照,权当告别。
江律本以为这次来好歹会流两滴泪,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呢?
但真到了这儿,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有多少波澜。
真不孝。
江律这样想着,感受到兜里的手机发出嘟嘟的震动,下意识的摸出,看到了上面的来电显示。
备注很简单,夏律师。
这人名义上是自己的舅舅,但却无血缘关系。他同自己的母亲二人在福利院相识,结伴着长大,算是半个亲人。
江律垂下眼,任凭电话的提示音响了会。
尽管不是亲舅舅,但总归比没有要强。
摸遍祖宗十八代,江律头上的那两位老子除了这位舅舅以外,再没给他留下任何的亲戚。
有的时候江律也会想,是不是他爹干的龌龊事儿太多,遭报应了,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但有的时候江律也好奇,怎么报应全遭到他身上了。
晦气。
江律接通了电话,礼貌的冲着电话那头喊了声:“夏律师。”
夏景程的声音同他们初见那般一样温和:“小律啊,我和你蓝阿姨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到肆垵了,你东西收拾完了么?”
江律轻轻嗯了声。
夏景程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不知要再说什么再去安慰他。
他和江律的母亲并非亲生兄妹,相互扶持着长大。
却在对方嫁人后发生分歧,分道扬镳。
谁知一晃十年不见,再听见对方的消息,便是死讯。
夏景程放下手头工作,赶回此地。
初见江律的第一眼,就跟着愣了神,他长得太像他的母亲了。
悔不当初的情绪如潮水般吞噬了夏景程。
他忙前忙后,亲手操办了两人的葬礼,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收养他留下的这个孩子。
沉默太久,还是江律最先打破了这种平静:“夏律师,你要来看我妈妈吗?”
夏景程不知怎么去回答少年的这个问题。他抿了抿唇,眼前是坦阔的高速公路:“我还在高速上……”
“好。”江律听懂了夏景程言下之意:“那我回家等你。”
江律挂断电话,低头打量了一眼那墓碑上的名字。
清明的风凉,他被冻得双手发麻,却毫无所觉。
他的手机垂在身侧,低声轻笑:“妈,你跟我爸一样,也都挺窝囊的。”
——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向破旧落败的小区大门。
夏景程摇下车窗,看见了拎着行李箱站在寒风料峭中一言不发等待的江律。
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
她叫邱雁枫,是江律的班主任。
她个头不高,手上起满了茧子,站在春风之中,衣着朴素,面容憔悴。
是那种很典型的忙碌操劳的小镇妇女形象。
当初江律母亲下葬的时候,邱雁枫曾强烈反对过将他们葬到一起。
可夫妻合葬本就是天经地义,没人去听邱雁枫一面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