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悠哉悠哉到了五月底。
赶在芒种前一日,万顺意从厨房里的架子下拖出一个大缸。
缸里是腌了半月的青梅。
青梅是用盐和糖腌的。先用盐巴腌两日,把青梅里的苦涩逼出来,再一层糖一层梅果,经过十五日的腌制,青梅已经变黄变软,用筷子夹一个,直接入口,外头一层变得软而韧,里头保留着微微的脆,酸甜强烈,刺激得人直分泌口水。
“成了!”万顺意又夹了两颗给宋喜娘和杨茂。
二人酸得直眯眼睛。
“好酸!”
“要的就是这个味儿嘛!”万顺意忽的指着杨茂,“哎呀!杨叔!你口水流出来了!”
杨茂急忙去擦,却被宋喜娘拉住。
“傻子!小娘子逗你呢!”
杨茂尴尬地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
万顺意“嘿嘿”直笑。
“杨叔不留胡子肯定是因为爱流口水。”
杨茂笑僵了一下。
“小娘子觉得我不留胡子很怪吗?”
万顺意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只如实道:“不留胡子干干净净的,多好啊!”
本朝男子偏爱蓄须,再不爱留胡子的人到了做祖父的时候也会蓄上胡须。
但万顺意还是觉着不留胡子看着利落,毕竟不是人人都能留出一把美髯,大多人的胡子要么卷曲杂乱要么稀疏得像老山羊,实在不算美观。
“小娘子!”宋喜娘凑上前问道,“这青梅怎么放糕里啊?”
“简单,过来,我教你们!”
万顺意让杨茂把缸子抬上灶,伸着筷子,把里面的青梅果都夹了出来。
“简单的很,把这果子切成碎粒儿,然后用腌的汁子熬就行了。”
宋喜娘按照她说的做,一会儿就把这一缸子青梅熬成了酱料。
熬好的酱比方才直接吃的青梅略甜些,里头还带着青梅碎粒,十分适口。
“就这样加糕里就成了吗?”
万顺意答道:“略有不同,明儿去的时候再买些绿豆面,加糕粉里,做出来更清凉些。”
“真是妙,这些方子都是阿郎和夫人想出来的吗?”
“是啊。”万顺意不由说到这糕的来源,“爹娘最开始卖的只是普通的桂花糕,生意虽不错,可怪得很,只要不合桂花的节令,这生意就不太好。后头还是我阿翁一句话点醒了我爹。那是个伏天,阿翁说这桂花糕吃得人闷闷的,这时候合该吃些绿豆最好。我爹娘当即反应过来,大家平时吃东西都合节令。就像是冬日吃羊驱寒,夏日吃绿豆消暑。所以,他们俩就在符合时令的东西里挑些适合配糕的,一个个试过来……这才有了我家这特色。”
说着说着,她心里就难受起来。
爹娘死在了外头,尸体只能就近安葬,她只能用回忆凭吊他们,连烧个纸都只能找个地儿画圈。
宋喜娘见状,猜到她是想爹娘了,立即岔开话题。
“小娘子!您不是说还要做花饽饽吗?”
这花饽饽是朱老板帮一个朋友订的。
那朋友万顺意也认识,是个住在京城外的田主,家里人多地多,还有一小块山,什么都种,之前用的青梅桑葚都是在他那儿买的。
这人靠地吃饭,自然讲究安苗的习俗。
前几日,他就托朱老板送来了新收的麦粉,来请万顺意用这新的麦面蒸花饽饽,等到芒种那一日,作为供品,祈求丰收。
万顺意的一个室友是山东籍的东北人,家里就是卖花饽饽的,万顺意偷师学艺也算成了半个专业人士。
最费力气的发面揉面都交给了杨茂去做。
他手大劲儿大,把面团子揉得光光的。
接下来的活儿就只能万顺意自己干了。
南瓜负责黄,波棱菜负责绿,红曲粉负责红。
绿面团和黄面团搓细条,拧麻花似的拧成一条一条的,再切几刀就是麦穗,白色面团捏成羊羊,芝麻做眼睛,再捏几个石榴南瓜什么的就齐活了。
忙了一晚上,吹着难得的夏风睡到第二日就到了芒种。
如今这京城的人都知晓了顺意糕铺的名头,来过的人也有一半成了熟客。
这些熟客最盼着的就是着每个节气的上新,哪怕知道头几日人多,也要争在最前面尝鲜。
万顺意也吸取了教训,每次才上新的几日都起得格外早些,好多备些糕来卖。
但即使如此,这门口挤着的人并未少上分毫,队伍太长,长得一列都站不下,直接扭成了十八弯的山路,好些都快挤进店里了。
万顺意连忙让杨茂去叫了吴莲心和朱家的三个半大孩子来帮忙才勉强稳住局面。
“哎哟!”
耳边忽的响起一声痛呼。
忙着收钱的万顺意捂着钱罐子抬起头。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缎子,站在她身边。
他指着万顺意脚边。
“你把我发冠踩坏了!”
万顺意这才注意到自己脚边有个扁成一片的黄金发冠。
讹人!
黄金是软,但不可能一脚就能踩成这样!
这人就是来讹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