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第二日便胜过了灰影,接着便往更深处走,荒地上的断兵残甲越来越多,残魂也越来越强。
剑修、刀修……几乎什么样的修士残魂他都遇见过,甚至还有半身残破的兵影,明明连脸都看不清,可其招式之猛烈,让梁玑重伤了好几次,才堪堪赢下。
梁玑最开始被压着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旧伤新伤叠了一身,可随之而来的,是他突飞猛进的实力。
对手的动作在他的眼中变得越来越慢,慢慢地,他也能看出在那密不透风的让人喘息不过来的招式中的瑕疵,甚至在间隙中拆招,找机会反击。
梁玑的剑法本就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师尊不教他,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剑法,所有的招式都是在实战中摸索出来的。
如今在这片上古战场中被修士残魂一点点逼到绝地,原本那些零散的、不成体系的东西,竟被一点点整合在一起,完全成了他的本能。
他的剑,开始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风格。
秘境里没有晨昏之辨,梁玑就在这片上古战场里不分昼夜地对战,上一次的伤还没好,新的伤便又添上了,可他的眼神越来越沉静,是被淬炼后收起的锋芒化作了某种更加深藏的沉淀。
又一日,梁玑刚刚斩散一道灰影,便紧接着对上了下一个对手。
对面是一道持残刀的高大魂影,这道魂影比先前遇见的都来得凝实,轮廓边缘不再飘忽,与他之前遇见的所有残魂都不用。
梁玑面色凝重,不敢大意,只见对面刀身未动,灵压已经先一步压了过来,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呼吸都多了几分阻力
轰——
一瞬,残刀斩落,刀锋劈开的气浪先于刀身而至,带着一股陈腐而凌厉的杀意,直劈梁玑面门!
梁玑一手持剑,不退反进,剑锋自下而上挑起,刀剑撞上的瞬间,金铁交鸣声炸响,手臂便被那股力道震得像被重锤敲了一记,酸麻感从虎口一路窜上肩背,震得他闷哼出声。
梁玑牙关紧咬,借着这股劲顺势卸力,剑锋一转,贴着刀背滑开半寸,卸去正面对冲的刀势,随即侧面刺出,直取对方胸腹之间那道极窄的空隙。
魂影再次提刀,灵压在刀锋抬起的瞬间骤然拔升,几乎是在一霎那便回刀封堵,刀势沉猛,瞬间就把梁玑的一剑挡了回去。
梁玑侧身避开锋芒,剑锋在刀身上一点即退,身形借力后撤半步,脚下的石地被踩出一圈细碎裂痕。
对方刀势连绵不绝,一刀接一刀,没有半分停顿,如急雨一般,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梁玑不断后退,脑中却在不停地观察着残魂的一招一式,它每次出刀时都会蓄力,虽然时间极短,但是在那一瞬间会有一丝细微的凝滞感。
毕竟残魂终究是残魂,若是换做修士生前断不会出现这样的破绽,可失去了灵智,只靠纯粹的战斗意识,终究会有些瑕疵。
魂影再度举刀,周身气势暴涨,再次向前斩出一刀!
就是现在!
梁玑没有后退拉开距离,反而猛然沉身,剑锋先压住残刀刀背,随即猛地向上一挑。
这一挑的时机卡得极准,恰在对方蓄力凝涩的那一霎那,剑锋与刀身对撞,两不相让,灵力迸溅,残刀被那股劲生生带偏了半寸,刀势也随之偏转了半分。
梁玑身形随剑而走,没有给对手半分回旋的余地,,拼着以伤换伤的气势,甚至不惜用身体去接了那一刀,却也要挥出手中的一剑,破开残魂周身缭绕的灰雾。
锵——
残魂僵了一瞬,它的刀还停在半途,刀锋已经劈在梁玑胸口,划出一道血痕,却再也落不下去。
颈间被剑意贯穿,裂痕从咽喉处向四周蔓延,一寸寸龟裂,下一刻,魂影轰然散开,灰雾在半空中翻涌着化作几点淡光,缓缓消散在虚空。
梁玑慢慢收回剑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灵力已经耗尽,全身灵脉传来一种疲惫的酸胀。
此时的他与数十日之前的他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宗门大比的前一日,梁玑在与又一道残魂对战后,甚至觉得颇有些可惜,这秘境深处绝对还有更强的残魂,可惜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探索了。
想到这,梁玑眸色沉了沉,故意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在秘境中恢复伤势,而是就这样拖着一身伤,直接出了秘境,回到思过崖中。
思过崖中不能修炼人尽皆知,若是他一身伤的进了思过崖,反而好端端地出来了,岂不是告诉别人他有问题?
所以他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尤其是不能让傅璟看起来。
那人把他丢进思过崖,巴不得看他废在这里,彻底没办法参加宗门大比。若叫她发现自己非但没有受伤,反倒实力还增长了,谁知道她还会怎么折磨自己?
宗门大比在即,眼下最要紧的是在宗门大比中取得名次,若是能在宗门大比中争到前三,他便可进入宗门剑阁,择选宗门各位祖师的传承秘法,这是宗门数千年来的规矩,就连傅璟是他师尊,也没办法再夺去了!
回到思过崖时,他脚步一顿。
秘境入口在石壁后方悄悄隐去,像从未出现过,思过崖依旧罡风呼啸,灵气稀薄。两处地方的反差太大,若非身体尚且留存记忆,梁玑简直都要怀疑刚刚的秘境是自己的幻想了。
梁玑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随手封住了自己的几处灵脉,刚刚的伤势再次加重了几分,鲜血渗出,很快地便染上了衣裳。
他眼皮都没抬,傅璟不就是想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吗?他当然可以做给她看。
梁玑静静地在石壁旁坐了半日,直到天色将明时,崖边忽地荡开一道灵力波动。
他抬眼,一道身影居高临下。
傅璟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来,先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新旧交叠的伤口上,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似是极为可惜:“居然还活着。”
梁玑也轻轻地笑了:“让师尊失望了。”
“我为何失望?”傅璟的眼神冷冰冰地在他的脸上扫过,道:“在思过崖待了这么些日子,连伤都没好,明日就是宗门大比,你也别想取得什么好名次了。”
声音不高,不轻不重,却格外清晰。
梁玑垂在身侧的手颤动一下,脸上却没什么反应,只垂着眼,安安静静站着。
傅璟看了一眼他的手,眼神又轻飘飘地落在别处,哼笑一声,又道:“你资质差,悟性也寻常。给你机会也是白费。这样的底子,别说在宗门大比出头,能不丢尽脸面就算不错。”
梁玑没有辩解,连眼神都没抬,只是朝她行了一礼,动作规规矩矩,一丝不错:“弟子受教。”
四个字,简简单单,像是恭顺,其实什么感情都没有,甚至连从前那种暗暗绷紧的反抗也没了。
“受教?哼,你最好是真受教了。”傅璟声音更淡了几分:“凭你现在这点本事,妄想翻身,不过痴心妄想。”
梁玑依旧垂眼:“是。”
“你好自为之。”
似是梁玑的反应让傅璟觉得实在无趣,扔下一句话后,傅璟便拂袖离开,并未多待一刻。
梁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离开。
思过崖的罡风依旧呼啸而来,他心中冷意更甚。
若不是自己撞上那处秘境,若不是自己在里头能用灵气修炼,恢复了伤势,恐怕傅璟今日的那番话,大概真成了自己的结局。
梁玑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神色一点点沉静下来。
傅璟从未将他当做徒弟看待,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没关系,总有一天,今天落在身上的每一分痛苦,都会被他原样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