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玑的洞府。
梁玑再次醒来时，只觉得胸口沉沉的，像是压了什么东西，连喘气都费劲，吸气呼气间喉咙便如同灼烧一样痛。
意识一点点清醒，明秋殿里发生的一切便也跟着涌入脑海。
灵脉碎裂，根基尽毁，低头求她，被她羞辱一番，到最后吐血昏了过去。
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历历在目，犹如刀刻，他一闭上眼，傅璟玩弄戏谑的眼神好似利刃一样，直接印在识海里，让他难以忘却。
“咳……”
梁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缓了片刻才好些。
他咬着牙，闭上眼，强行运转体内灵力，依旧是熟练运转过无数遍的法决，甚至灵脉都在本能地想要吸收灵气。
可下一瞬，梁玑的面色便愈加苍白。
他体内不是完全没有灵气，可灵力刚一运转，便像撞上无数断裂破碎的关隘，刚刚聚起来便尽数散开。
原本在灵脉中顺畅无阻的灵力，如今连半分都难以运转，四肢百骸都传来细密的疼意，像有一层碎玉嵌在血肉之中，每一丝灵气游走，都会把那些碎片磨得更深，磨得血肉生疼。
“不，不会的。”
梁玑眼中酸热，心下发狠，倏然将灵力聚在掌心，企图以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能修炼。
一缕灵力在掌心里勉强成形，还不到一个呼吸，便悄无声息地散了。
断了。
灵脉真的断了。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他真的……无法再修炼了。
梁玑盯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胸口起伏越加剧烈。
那一瞬，恨意几乎压过疼痛，又或者说，他只有靠着恨意才能压下刻骨铭心的疼痛。
他想起傅璟在明秋殿里说话时的神色，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想起自己低头说出求字时喉间翻涌的血，想起傅璟轻蔑地告诉他永远都不会救他的语气……
所有的情绪都从四肢百骸中悄然飘出，一点点汇聚在血液里、身体里，最终形成了一股犹如实质的痛苦，撞在他的喉咙里，让他无法呼吸，又充斥在他的脑袋里，让他无法思考。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楚，一种更加深刻、更加庞大的悲哀如万顷高山一样向他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从前多年的修炼在此刻像是一个笑话。
梁玑的眼中一片空茫。
梁玑无数次的幻想着自己的修为超过傅璟的那一天，幻想着自己能让傅璟认错的那一天，他要亲口对她说，她不配做师尊。
他可以杀了傅璟，也可以不杀她，一切由他决定。
在那之后……
或许他会呆在玄清宗里，接替傅璟的位置，照拂宗内弟子，或许他会离开玄清宗，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安稳度日。
……
在不见天光的黑暗日子里，梁玑幻想过无数种可能，正是靠着这每一种可能，他才一点点撑到现在。
不管好坏，不管怎样，那都是以后的日子，可现在，却突然告诉他，他没有以后了，他没有那些在未来里幻想憧憬的自由了。
甚至他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个现实像一张密密匝匝的网，勒得梁玑喘不过气，让他绝望无比。
突然，洞府外的法阵轻轻一动。
梁玑还未从巨大的心死中缓过神来，就看见掌门飘然而至。
掌门步子放得很轻，进来后先扫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又看向梁玑苍白的脸，不由得轻轻一叹。
这还是梁玑第一次如此近得与他相处，比起大比时那股高居上位的威严，此刻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又有一些亲近，更像是一个长辈。
“醒了？可还撑得住？”
掌门放缓了声音。
梁玑撑着身体坐直几分，声音低而沙哑，说话间又是一口鲜血渗出。
“弟子无事。”
这句“无事”出口，连他自己都有点想笑了。
掌门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案上。
玉简温润盈透，淡青色的灵纹中隐约有流光浮动。
梁玑顺着他的动作看去，目光落在上面，轻轻一顿，没有开口。
掌门沉默了一阵，最终还是道：“你师尊已经传了话，宗门内一切灵物、玄丹、天材地宝，都不许用在你身上。”
梁玑垂眸，右手不自觉地一颤，方才的绝望与恨意缠在一起，更加汹涌地缠了上来，让他心口发疼。
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他啊。
梁玑一言未发，过了许久，才将那股让人窒息的情绪压下去，喉间血气翻涌：“弟子知晓。”
掌门叹了口气，话里尽是无奈：“你也莫要怪我，你师尊虽然现在只是肃鸣殿殿主，可她是宗内最年轻的化神期修士，我与她一样大的年纪时，连突破元婴都费劲。”
“她的明秋剑法，乃是剑阁中引动的祖师残魂所传，有傅璟在，玄清宗便有希望再出一位仙尊，令我玄清宗再次成为九宗之首。”
“在我之后，明秋剑尊傅璟便是毫无争议的下一任掌门，这是所有殿主的共识。”
梁玑没有说话。
明秋剑尊的名头，他自然知道，比谁都知道。
他现在仍旧忘不了得知明秋剑尊要收自己为徒弟的那天。
结果……
结果这些年来，明秋殿给他的，是无数的冷眼，轻贱，羞辱，他以为自己会熬过来。
可到了现在，如果还认不清现实，那他也太可笑了。
掌门看着他，似乎也有些难言，片刻后才低声开口，话中带有深意：“你的伤势，在宗门里恢复虽然无望，但天下之大，上修众多，未尝没有身具大神通大法力者。”
梁玑抬起眼：“掌门的意思是……？”
掌门指了指桌上的玉简。
“西南灵岳州，有一位丹仙青芜子，练得无数奇异玄丹。那位前辈久不见客，但若你命数未尽，未必没有一线转机。”
一线转机。
这几个字很轻，可落在人心上，却又重得像一面大鼓，震得梁玑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梁玑的手指在那枚玉简上一顿，随后一把将其拿起，刚一触手便觉得一阵凉意。
他将灵识探入其中，里面是一副舆图，从此地到灵岳州的山川脉络，禁地险滩全部标出来了，十分细致。
玉简内还有一小符牌，上面依稀可见青芜子三字。
“此乃青芜子信物，你到了地方，用灵力催动一试。不过有一言我需要说在前头，此信物已有几百个年头了，我并无把握一定可以寻到青芜子，若是你未能得偿所愿，亦不要怪我。”
梁玑道：“掌门给我一线希望，弟子不敢掇多求，惟愿尽力一试。”
“你可要想明白，去灵岳州可并非易事，即便一些修士都有可能遭遇妖邪陨落在路上，你如今重伤在身，更是九死一生，你确定想好了？”
梁玑心里不清楚吗？他比谁都清楚！
去灵岳州寻一丹仙前辈治疗伤势，何其虚无缥缈！
可他不能不去，不得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