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尔嫁进来这一年,这座长屋开始有了一方霸主的体面,而不再是狼群的栖息地。
在那个闷热的午后,丽芙正坐在后院的凉棚下。坐在她对面的是乌伊·勒海隆家的姑娘索娜。丽芙手里握着一把七弦克鲁琴,那是达凯斯女主人莫尔让随行的康诺特工匠精制的礼物。琴身用了上好的枫木,弧度圆润,与基拉洛那些线条粗犷的橡木家具格格不入。
丽芙的指尖在羊肠弦上缓缓拨弄,那种低沉、微颤的声响,将她拖回了遥远的午后。
塔拉大殿后方的中庭,空气中飘着燃烧松脂香与干草的味道。她看着自己与姐姐格兰尼公主,两人正为了掌握一段复杂的圣诗节奏而急得满头大汗。格兰尼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红,老师那根用黑刺木做的教鞭就悬在桌案旁。只要谁的音准偏了半个音,那根教鞭就会毫不留情地敲在指节上。格兰尼那时总是对她扮鬼脸,趁老师转身时,用琴弦拨出一声滑稽的断响,惹得两人在严肃的课程中拼命憋笑。
「达凯斯的女主人生了!」
一声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泥地的积水,也切断了最后一丝关于格兰尼的笑声。
琴弦在丽芙指尖下发出一声变调的促响。她看着那根还在轻微颤动的羊肠弦,意识像是从高空坠落,重重地摔在了基拉洛这片带着酸味的土地上。手心的老茧贴着康诺特工匠打磨光滑的琴身,记忆在刹那像晨雾散去。她没有看索娜,只是面无声息地站起身,将那把莫尔送的昂贵乐器靠在腐朽的木桩旁。
她起身穿过大厅。长屋墙上隔绝寒风的兽皮已被莫尔带来的康诺特织工换成了沉重的毛毡。莫尔把伦娜和阿德加体面地关进了那座偏僻舒适的牢笼,也把这群满身泥垢的战士装进了整洁的袍子里。
丽芙站在产房阴影处,侍女们来回在她的视线中穿梭。
两个产婆站在莫尔背后从腋下抱扶着。莫尔赤裸、白皙无暇的肌肤布满冷汗,全身上下只系着一条圣人腰带,正双膝跪地,双手隔着首领丈夫那条红色长袍衣料死死绞紧绳索。正对着莫尔的康诺特侍女,颤抖双手把镶嵌宝石与金银丝的金属书盒按在莫尔隆起、布满青紫纹路的腹部。
莫尔在尖叫,声音因力竭而变弱。烛火在密闭的房间里摇曳,莫尔美丽的躯体在痛苦中扭动。丽芙看着那年轻、紧致且充满生机的皮肤,想起了自己大腿上那些丑陋的、像黑蜈蚣般的痂痕。
她在阵痛的间隙来到莫尔身旁,湿黏的手覆盖在了莫尔发白的拳头上。「用力,莫尔。」丽芙低声说,「孩子的头出来了。」她强迫莫尔看着自己嘴唇的动作,调整呼吸。
当那个湿漉漉、带着血腥气与胎膜的生命降临时,丽芙稳稳接住了他。这不是科纳尔,不是马克,也不是马洪。这是一个全新的、未被森林摧残过的达凯斯血脉。婴儿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切开了这间长屋内长达数年的死寂。
莫尔躺在填满软羊毛的亚麻枕上,血红爬上亚麻褥子。对上丽芙的目光时,她疲惫的眼底燃烧着得意。丽芙眼底的冰霜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对着莫尔微微点头,露出了一个对强大战友致敬的笑。「是个健康的战士。」
莫尔满意地闭上了眼。而丽芙抱着那个血淋淋的继承者,转身大步走出了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