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偷眼打量九殿下,见他没甚反应,便当潘公公是替九殿下问的。
“都怨这场雨——”前面一个叹一声,伸出两手,指缝指甲里尽是泥土:“花房公公们新培的花汁子,这会全要烂在盆里了。贤妃娘娘那边本就催着要,这不就责了公公,连带我们也……”
他吞吞唾沫,又笑道:“就是那些花枝子可惜了了,原本想着,等过阵子就能开花,现在也不晓得的还能不能活。”
他们那边絮絮说着,许靖川也不吭声。赵贤妃便是五皇子的生母,这会太子都监国了,行五的这个还跟他们这些年纪尚小的皇子一起读书。
纵然知道父皇是不肯叫五皇子在这当口入朝,给太上皇分个现成的帮手。可贤妃心里仍旧恼怒,迁怒宫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你们将那几盆花搬来吧,若是管事的问起,就说我已然罚了你们做工。”许靖川惯知道与人方便的道理,尤其他独自捱在深宫,更是习惯了多结善缘。
几个小太监闻言大喜,千恩万谢不必多提。许靖川忽然失去半副力气,转身便领着潘德周往自己住处走。
曾经那个小太监的脸却显露在眼前,那么年轻,也永远不会老去。
——他所谓做下的善事,原也不过是为了日后自己方便。从前不觉得怎样,这会见得雨停,却忽然想起林姑娘那里。
不知霁童是不是又闹着要玩,又或是已经沾了满身泥水,林姑娘正忙着给她擦洗。
绣着吉祥云纹的靴子踏过积水,青灰中倒影着朱色宫墙,人的面孔在其中没有嘴巴眼睛。
宫人执着扫帚拖过甬道,连最后的面孔也模糊不清。
黛玉抬起眼睛,本就昏暗的光经帘幕筛选,进到屋里便更不清明。宝钗在对面坐着,搁在桌几上的手里端着茶盏,面孔却浸在那片暗色里。
茶失香气,反倒是苦涩聚集。黛玉将一口茶沫抿去,暗怪新茶怎么忽生出一股霉气。
“宝姐姐,还是将窗帘扯起。可算是卸了雨,再遮掩着,岂不是错过好景儿?”
“我来得不巧,还怕扰你歇息。这会还是不要天光进来,待会我走了,你还能再盹会。”
宝钗声音带笑,黛玉倒不好推拒。今日宝钗来时正是雨水骤紧的时候,黛玉先前只当她半路欲雨,这会却觉出几分不对劲。
只是自薛家来此,黛玉实在不曾起过什么嫌隙。至于那吵嘴,还不至来这边讨公理。嘴上不好直白相问,心中又摸不清头绪。黛玉只得劝着宝钗再吃些茶水点心,等天上的雨雾止息,再清清爽爽离去。
宝钗却念着另一回事。
素日交结,她倒不觉黛玉怎样多嘴的人。这才不要母亲同行,自己借着这瓢泼的时候来打探消息。
按说自己哥哥的事也已了结,即便晓得也不妨碍什么。可宝钗正在宫选的时候,黛玉跟太子妃相熟,各府的夫人却也时常来请着玩去,哪怕随意闲说几句……
眼前掠过些薛家族人讥讽的嘴脸,宝钗将杯盏攥得更紧,阴影绰绰之下,笑容更盛。
哥哥打死人的事毕竟不好直白问询,宝钗只得继续嘴上绕着圈子,指肚捏出白迹。
“这是将我当个瞌睡仙儿?现今天也不早,你来了,我正好醒神。”天可怜见,黛玉这回却是难得糊涂。她今日见着宝钗,却也想起宫选一事。
——照程九的说法,薛家是注定要失落的。
黛玉也晓得薛姨妈与宝姐姐为此耗费许多,眼见着宝钗双眼盈盈,一时却又为她难过。端说这里面的姑娘个个不俗,可入选与否,却也不论良莠,只看上位者如何。
这事本不碍黛玉什么,可还有程九旧日的提醒压着。黛玉也担忧薛家真有值得借机发难的疏忽,再叫薛姨妈与宝钗难做。二人话赶话,却竟南辕北辙。
黛玉听宝钗,只觉得宝钗不解她的意图。然而宝钗辗转反侧多日,眼见黛玉将她的话字字句句打回,便更疑心她是知道什么。
她今日来,不外是想求个心安。思来黛玉知晓也没怎的,她不往宫里那边叙说,这事儿便可安然无恙地揭过。
偏黛玉话里有话似的,肚里的茶水冷落,经流过的地方被冰碴子扎得生疼。
“林妹妹,我也待了好些时候。”宝钗强笑几声,手却被茶水烫着似的,麻麻得发疼。
一片浓云噎在喉头,宝钗的眼眶却是另一番烫热。她辞了黛玉,转过身去,那冰冷细腻的雨雾立刻将头脸粘湿。
“宝姐姐,你还是等歇会再走吧?”黛玉不解她为何紧急,站在廊下,又是招呼。
宝钗步子慢些,到底没有停住。听见黛玉的话,只笑道:“这点雨星子不碍什么,要再遇上那般大雨,我再来你这儿窝着。”
她这般说,黛玉便不好劝阻。吩咐小丫头好生护送着,再扭脸,眼前却贴上另一张面孔。
夫人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那小皇子快走了,托我给你带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