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庭那天晚上没睡好。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去，光从窗帘缝里扫一下，又很快没了。

他本来想早点睡。

沈泊声最后那句“祝陆老师今晚睡个好觉”太普通，普通到像便利店收银员说欢迎下次光临，可他偏偏被这句话卡住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声音。

“能睡好，是很大的本事。”

陆明庭以前听过太多安慰。

你要振作。

你会好起来。

别想太多。

大家都不容易。

这些话没有错，说的人大多也是真心。只是人在真的难受的时候，很难因为一句“别想太多”就不想了。更何况他这种人，想得多已经成了习惯。工作没了要想，热度来了要想，弹幕里某个名字飘过去也要想。想完了还要装作没想，第二天继续坐到镜头前，笑得像什么都能过去。

沈泊声没有劝他。

他只说，能睡好是很大的本事。

像承认他睡不好也不是失败。

陆明庭睁开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一点四十六。

平台后台有新消息，粉丝涨了不少。昨晚连麦的切片已经上了热榜边缘，标题五花八门。

陆明庭沈泊声首连麦，成年人聊天太舒服了。

沈泊声一句“别总往自己身上扎”，陆明庭沉默了。

盲盒不包退，陆明庭你是会形容的。

他点开其中一条。

画面里自己笑得挺自然，沈泊声没有露脸，只有深蓝色封面和声音。弹幕在旁边飞快刷过，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他看了两分钟，退出。

手机放下没多久，又拿起来。

最后他点进沈泊声的主页。直播已经结束，页面停在作品列表。他手指在《等雨停》上停了停，没有点开。

再听就太像有事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中午。

客厅里光线很白，外卖袋还挂在门把手上，是唐穗给他叫的粥。备注写着：少喝咖啡，吃饭。

陆明庭把粥拿进来，坐在桌边喝了两口，手机响了。

是母亲。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妈。”

电话那边有点吵，像是在菜市场。母亲说：“我看见你直播了。”

陆明庭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还看这个？”

“邻居给我发的，说是不是你。我说是。”母亲声音有些小心，“你现在做这个累不累？”

“还行。”陆明庭笑了一下，“就是坐着聊天，比拍戏轻松。”

母亲沉默了两秒：“那就好。你看着瘦了。”

“镜头显瘦。”

“我看着不像。”母亲说，“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陆明庭低头看着那碗粥：“吃着呢。唐穗刚给我点的。”

“她是个好姑娘，你别老让人操心。”

“知道。”

电话那边又静了一下。母亲似乎还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说：“那些网上的话，你别总看。”

陆明庭笑意淡了点。

“嗯，不看。”

“你每次都说不看。”母亲轻轻叹气，“你小时候不高兴，也说没事。”

陆明庭没有接。

他忽然觉得粥很烫，烫得嗓子不太舒服。

母亲那边有人喊她称东西，她应了一声，又对他说：“我先挂了。你有空回家吃饭，你爸昨天还说，阳台那盆花开了。”

“好。”陆明庭说，“过阵子回。”

电话挂断后，房间安静下来。

陆明庭坐了一会儿，才继续喝粥。喝到一半，唐穗又发来消息。

今晚照常播，平台希望你能稳定几天。昨天热度不错，别浪费。

陆明庭回：知道。

唐穗：状态可以吗？

陆明庭看着这几个字，没马上回。

过了一会儿，他打：可以。

然后把手机扣下。

晚上开播前，他照旧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外卖盒丢掉，桌面擦干净，绿萝又往镜头边缘摆了摆。叶子确实更黄了，像一位陪他上班的老同事。

补光灯亮起来时，他被晃得眯了一下眼。

今天嗓子不太舒服，昨晚睡得少，白天又接了几个电话，整个人像被水泡过，外表还行，里面软塌塌的。

可直播一开，弹幕很快涌进来。

【陆哥晚上好！】

【昨天和泊声老师连麦太好看了。】

【今天还连吗？】

【你俩什么时候二搭？】

【盲盒不包退哈哈哈哈。】

【哥你耳朵还红吗？】

陆明庭看着弹幕，笑起来：“大家晚上好。耳朵不红了，谢谢关心，它已经独立成熟，可以自己面对生活。”

弹幕刷了一片哈哈哈。

有人问沈泊声。

他喝了口水：“别一进来就问别人，我这个直播间还有主播本人。”

【主播本人有点吃醋。】

“没有。”陆明庭说，“主播本人很大度，大度到愿意给你们三秒钟想起我叫什么。”

弹幕又笑。

他聊了半个小时，状态还不错。说了昨天连麦，聊了几句早年拍戏的趣事，又读了几条粉丝投稿。有人说自己面试失败，他认真回了几句；有人问他怎么面对低谷，他开玩笑说先把床单洗了，低谷里也要睡干净床。

听起来轻松。

只有他自己知道，嗓子越来越干，太阳穴也有点疼。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于是只能说得更快，让停顿不要露出来。

这是他很多年的老毛病。

越累越热闹。

越不舒服越怕冷场。

弹幕开始有人刷：

【哥你是不是累了？】

【声音有点哑。】

【要不早点下播吧。】

陆明庭摆摆手：“没有，刚才喝水呛了一下。成年人是这样的，喝水也有风险。”

他又接着聊。

过了一会儿，平台后台跳出连麦邀请。

陆明庭以为是哪个主播临时串门，点开一看，名字是：泊声。

他愣了一下。

弹幕比他先反应过来。

【啊啊啊啊泊声老师！】

【来了来了！】

【二搭这么快？】

【快接！】

陆明庭手指停在接受键上，心里那点疲惫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状态。头发还行，脸色被灯遮着，嗓子哑是遮不住了。

他点了接受。

右上角出现那张熟悉的深蓝封面。

沈泊声的声音进来：“晚上好。”

陆明庭笑：“泊声老师怎么来了？查岗？”

“路过。”沈泊声说。

陆明庭挑眉：“你们声音区路过都这么精准？”

“嗯。”沈泊声停了一下，“精准路过。”

弹幕一片起哄。

【精准路过哈哈哈哈。】

【懂了，路过到连麦申请。】

【成年人正常友好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