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庭想了想:“行。泊声老师,最近一次觉得自己很累,是因为什么?”
弹幕瞬间慢了。
这个问题不算太私人,但也不是完全安全。问出来的一瞬间,陆明庭自己也有点后悔。他本来可以问“最喜欢哪首歌”“下班后想做什么”这类轻松问题,偏偏嘴比脑子快。
他正想找补:“当然也可以不答——”
沈泊声已经开口。
“有时候唱完一整晚,下播之后会觉得很累。”
陆明庭安静下来。
沈泊声继续说:“不是嗓子累,是不知道刚才那些情绪,有多少是别人的,有多少是自己的。”
直播间没有人刷屏。
很多观众大概第一次听他这样说。
沈泊声很少谈自己。平时他像一个情绪很少外泄的容器,什么都能装下,什么都能回应。可容器久了,也会分不清里面装的到底是谁的东西。
陆明庭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处理?”
“以前会继续写歌。”沈泊声说,“后来发现写歌也不一定能处理。现在就关灯,坐一会儿。”
陆明庭笑了一下:“这听起来不像处理,更像放过。”
沈泊声说:“也算。”
陆明庭低声说:“能放过自己,也挺大的本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怔了一下。
像把沈泊声之前那句“能睡好是很大的本事”还了回去。
沈泊声那边安静了两秒。
“嗯。”他说,“我记下了。”
弹幕才慢慢动起来。
【我记下了。】
【这句好温柔。】
【你们不要太懂彼此。】
【真的不是那种硬嗑,是有人听懂了。】
陆明庭看着弹幕,有点不敢接。
沈泊声问他的问题更简单。
“如果不用考虑工作,明天最想做什么?”
陆明庭想了一会儿。
“回家吧。”他说,“吃顿饭。看看我妈说的那盆花到底开成什么样。”
沈泊声说:“那就回。”
陆明庭笑:“沈老师,你以为说回就能回?”
“不能吗?”
“也不是不能。”陆明庭声音轻了点,“就是人长大以后,回家这件事会变得越来越像需要排进日程的工作。”
沈泊声没有立刻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排进去也行。”
陆明庭抬眼。
沈泊声说:“重要的事也可以写进日程。”
陆明庭心里一动。
很普通的一句话。
可沈泊声好像总能把一些被他轻轻放下的东西,重新妥帖地递回来。
直播结束后,小周在群里兴奋得不行,说今晚互问环节效果特别好,评论区都在说有深度。唐穗也发消息,让陆明庭这两天趁热度发个短视频。
陆明庭回完工作消息,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亮。
沈泊声:你明天回家吗?
陆明庭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小的踏实感。
不是“你今天表现很好”,也不是“节目效果不错”。沈泊声记住的是他随口说的那一句想回家。
他回:如果唐穗不安排我搬砖,就回。
沈泊声:路上别看评论。
陆明庭:你真的很像社区医生,现在还拓展心理科。
沈泊声:嗯,全科。
陆明庭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过了会儿,他打:你今天说的累,是不是最近真挺累?
消息发出去后,陆明庭盯着屏幕。
这个问题有点越界。
他们可以在直播里借着节目问“你累不累”,因为那是流程。私下问,就变得具体。具体到他不能再用“工作复盘”解释。
沈泊声过了一会儿才回。
还好。
陆明庭看着这两个字,心想,真敷衍。
他回:还好一般就是不好。
沈泊声:那你呢?你每次说可以,也不一定可以。
陆明庭愣了一下。
这话把他堵得很彻底。
他想贫几句,但又觉得贫不出来。最后只回:
我们真适合做同事,互相拆台很精准。
沈泊声:也可以互相提醒。
陆明庭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了很久。
提醒什么?
提醒雨停了。
提醒绿萝该浇水。
提醒嗓子哑了可以少说话。
提醒回家也可以排进日程。
提醒不要把所有难堪都揽到自己身上。
提醒成熟的大人也可以累一会儿。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再想就有点危险了。
第二天,陆明庭真的回了一趟家。
母亲炖了汤,父亲修好了阳台那盏旧灯。那盆花开得很普通,是一盆红色的长寿花,花瓣小小的,挤在一起,很热闹。
陆明庭拍了一张照片。
母亲问:“你拍花做什么?”
“给朋友看。”
母亲敏锐地看他一眼:“什么朋友?”
陆明庭把手机收起来,低头喝汤:“工作上的。”
母亲“哦”了一声,明显不太相信,但没追问。
晚上回到自己住处,陆明庭把照片发给沈泊声。
花。
沈泊声回:很热闹。
陆明庭:我妈养的,比我的绿萝强。
沈泊声:可以请教一下。
陆明庭:她可能会先问你是谁。
这句话发出去后,他忽然停住。
太像某种暧昧里的试探。
对面也停了一会儿。
沈泊声回:
那你怎么说?
陆明庭看着屏幕,心跳慢慢快了。
他可以回“同事”,可以回“合作伙伴”,可以回“社区医生”,每一个都安全。
可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回:
说是一个唱歌挺好听的人。
沈泊声那边安静很久。
然后回:
只是挺好听?
陆明庭笑了。
很好听。行了吧?
沈泊声: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
我记下了。
陆明庭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窗外的风都变轻了。
他知道他们还什么都没说。
没有喜欢,没有想念,没有任何确定关系的话。
可有些东西就在这些没说出口的话里慢慢长大。像公屏里吹过来的风,看不见形状,却让人知道,季节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