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不到十分钟,蔺潮就发现,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不应该把电脑拿到这里来办公的。
当着林闻哲的面,他的精神根本无法集中。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去看他,可每隔一会儿,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林闻哲那边看。
看他阳光下瓷白的皮肤,衣领处微微露出的锁骨,优雅柔美得如天鹅一般颈部线条,宛如睡美人一般的睡颜。
还有那胸膛处极其细微的起伏。
只要那里还有起伏,只要他还有呼吸,一切就都还有可能发生,就还有希望。
视频会议开了很久,蔺潮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盯得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眉心,听着视频会议里最后一个经理做总结。
那经理一边做总结,一边抬头观察,见原本面色平和的蔺总皱起了眉头,怀疑是自己的总结哪里没做好,于是开始尽力找补,仔仔细细把自己上个季度的工作重点和成就全说了一遍。
殊不知蔺潮这会儿越听脑袋越大。
他放下手,转头往那边一看,却发觉被子好像动了一下,动作微小的仿佛是他的错觉。
蔺潮甚至忘了让那经理暂停,便起身跑到床边,死死盯着林闻哲的睡颜,可病床上的人分明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死心,一把掀开被子,期待着那被子下的指尖能像电视剧里一样奇迹般动一动。
一秒,十秒,一分钟,三分钟……
蔺潮垂眸,万念俱灰地合上了被子。
林闻哲听到他离开的脚步,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到这吧。”
他听到蔺潮疲惫中带着几分低落的声音,“啪”一声合上电脑的声音,脚步声,卫生间的水声。
林闻哲睁开眼,趁他在卫生间,忙把手机拿出来关机藏在枕头下。
为了不让蔺潮怀疑,他把手又摆成了刚刚的姿势。
很快,蔺潮端着水出来,照例开始给他擦身。
“我刚刚开会的时候,还以为你动了。”毛巾温柔擦过他的手臂,蔺潮自嘲轻笑,声音里却透着倦意,“我本来都想喊大夫了。”
“没想到,只是一场空欢喜。”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直到他倒完水回来,才低声道:“大概是我开会开太久,眼花了。”
林闻哲心底暗暗松一口气,刚松到一半,手就被人捧了起来。
蔺潮一只手托在他手心下,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温热的体温将他整只手裹在里面。
“人家都说手凉的孩子没人疼,那么多……你哥那么疼你,为什么手还这么凉啊。”
扯来扯去,又扯到他哥头上了。
蔺潮还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他哥。
他真想跳起来告诉他“那是我哥,不是你哥”,让他收敛一点。
“你哥让我多陪你说说话,可你应该并不想听到我的声音吧。我们之间,又从哪说起呢,从小时候开始讲,你大概会嫌弃我拿过去说话,从读书的时候开始讲,你大概会觉得枯燥乏味,可我总不能,从我们针锋相对的时候开始讲。”
蔺潮垂下头,眼底汹涌热烈的情绪化作一滴滚烫的热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打湿了床单。
他不想被林闻哲听出破绽,也不想被林闻哲听出他的情绪。
即便眼前人是个植物人,一个有可能没有意识的植物人。
所以他缓了半晌,等到情绪稍微稳定些,才轻轻在他手指上摩挲了下,温柔地说了一声“睡吧”,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像是嘱咐,又像是祈求:“记得醒。”
电脑重新被打开,大概是蔺潮要开始工作。
被摩挲过的手指微微有些痒,还有些热,林闻哲想挠一挠,念起刚刚差一点就被发现,愣是没敢动。
可越这样越难受,到最后,手指的痒慢慢变成了心底的痒。
蔺潮肯定是故意的,知道他痒痒肉多还故意乱摸,他倒好,摸完跑去工作了,剩他一个不能动的人自生自灭。
但很快,林闻哲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他想起蔺潮最后那一句话,他说,记得醒。
睡吧,记得醒。
听起来很平常的一句话,让林闻哲忍不住心酸。
那一句温柔的话像是在他心底的沉寂的深潭里滴入了一滴清水,短暂地涤荡了深潭里错综复杂的尘垢。
他在告诉他,希望你醒过来。
尽管他们不合,尽管他们已经走得很远。
尽管,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但蔺潮依旧希望他健康。
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响起,循环往复。
弄得他眼睛发酸。
那晚蔺潮工作到很久,敲击键盘的声音一直响到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