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向自己的手，那个扳指不知后来丢去哪儿了，却留下一层淡淡的浅褐色痕迹，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掉。

想完冷殿里死了的儿子，老皇帝又看向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的儿子。

萧观璟已经把手中春饼吃下了，正在接过太监的帕子擦手。

萧观乾死的时候，好像比这儿子还要大几岁。不过萧观璟是个更温顺的好孩子，肯定不会像原先那个混账儿子一样。

想到这里，皇帝微微眯起浑浊的眼睛，挥挥手道：“回去罢，带着这些春饼回去慢慢吃。”

***

入夜微凉，张起言看着萧观璟闲庭信步向他走来，唯有脸色苍白如纸露出一点端倪，心中一惊，低头一看太子手中还捏着半只春饼，嬉笑着夺过去了。张起言好似这辈子没吃过这种珍品一般狼吞虎咽，转而对跟来的小太监道：“这是贤妃娘娘做的？”

小太监是新来的，自认为很是机灵地答道：“是，张公子若是还要，可与太子殿下一同去娘娘那处再领。”

张起言大笑：“珍品自然是以稀为贵，多了可不就坏了规矩，只要跟着太子殿下能有几口口福就好。”

小太监连忙答是，张起言把萧观璟接进东宫，小太监便很有眼力的离开了。

一进东宫，萧观璟扶着殿门，脸上终于有了何人都看得出的裂痕。

张起言怒喝：“太监呢？宫女呢？一群人在东宫白吃白喝的吗！”接着涌上来几个人，有倒水，有擦汗，有人准备餐食。

张起言把他扶回席上，低声道：“陛下怎么又给您吃了春饼？他不知道您从小吃了就反胃吗，还一连给你吃好几个！”

萧观璟脸色惨淡地喝茶水，才道：“就因为知道，才更会给我吃。他怕我记着。”

“怕您记着？”张起言冷笑一声，无头苍蝇似的在殿内踱步，“每到春日就赏赐你贤妃娘娘的东西，这都盛夏了还要留着最后几块荣安公主不愿吃的，哪能不记着！”

“好了，”萧观璟面色依旧难看，只是尽量刻意装出放松自在的神情，东宫太子露出一个无事发生的微笑，对张起言安慰：“这棋还没下完。”

张起言忍无可忍，只好眼不见为净的闭上了眼。

等他把一口火气咽下去，再看向萧观璟时，那人风度翩翩地下了一子，好似谪仙。

张起言：“……”

他不计前嫌地忽然很希望桑昭珠过来，虽然他不知道那小姑娘在此事上能有什么用，不过看一眼也是好的。

***

承平四年，五月二十，太子大婚。

太子身着玄衣纁裳，头顶冕旒，垂下十二串白玉珠。

六十四面开道锣震天响，其后三百名羽林卫甲胄鲜明，再后是二十四名内侍。太子骑踏雪乌骓走在正中，身后一顶朱红描金凤辇，由八匹白马牵引，实在浩荡。

昨日让六局女官轮番入府教导桑昭珠宫廷礼仪，天未亮又梳头上妆，她拿出十二分精力才没昏睡过去，这时外头敲锣打鼓，她终于清醒了。

拜天地高堂，起轿从皇城到东宫，过完正礼——宫人惊异桑氏女这礼分毫不差，果真应了那句命格贵重，是天生就该入东宫的。当然，桑昭珠以为没什么该有差错的，她前世入王府，今生当伴读，学的礼够多了。

太子迎客，东宫内殿终于静了。

这时桑昭珠悄悄掀掉霞帔，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小春。

小春应下，走了过来。

桑昭珠说：“凤冠帮我摘下来。”

小春为难：“这不和规矩吧。”

桑昭珠：“又没人，这冠子重得要命。赶紧拿了，不然要压出印子，我自己都还没看今儿我化的妆有多好看，可不能毁了。”

她前世嫁入王府，萧观琰在外吃酒，叫她等了一夜还饿了一夜，第二日天明了才把凤冠取下来，压的她头昏脑涨。

两人把凤冠摘下来时，那凤冠凤口衔着的珠滴还在摇晃，敲出清脆之声。

桑昭珠头上没了千钧重的凤冠，顿时自觉飘飘然如仙子，先去铜镜前满意地欣赏了一番自己这芙蓉面容，这一双眸子宛如秋水，不知如有凤冠珠滴的映衬，会如何的相得益彰。

她这样一想，弯起嘴角就笑，又在东宫转了一圈。可惜桑昭珠把内殿翻了个底朝天，遗憾地发现除了桌上两杯酒，便是空无一物。

桑昭珠郁闷地叹了口气，好气人，前世嫁入王府床底下还有红枣，这东宫算怎么回事。

她只得又仔细转了一圈内殿，最终承认萧观璟的寝宫里明面上只有几幅看起来价值连城的字画，看起来是孤品的诗集与兵书，外加一局黑白永子排列其间的棋。

是一种没有人情味儿的冷清与庄严，倘若不是东宫处处富丽堂皇，今日大婚满室流光，桑昭珠可以把东宫和她前世居住的冷宫相提并论。

夜幕低垂，皇城盛夏的晚上是不凉的，桑昭珠想了片刻，决定蹲在内殿门口等萧观璟。

她摆好嫁衣裙摆，不及小春阻拦就坐在了宫人洗了成千上百遍乌黑发亮的门槛上。

小春见四下无人，也坐了过来。

桑昭珠仰头看天时，身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仓鼠在吃干果。

不过东宫是不可能会有仓鼠的——即使她希望此时从哪跑出一只耗子来解闷。她一转头就看见小春从袖中掏出几个桂圆百合红枣津津有味地吃。

“好你个小春，有吃的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