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于此刻沉静得窒息。

李梵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他站定在病房前。

他的视线穿透门上的透明隔板，径直落至病床上。

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发丝凌乱，面色青白，皮肤宛如世上最粗糙的砂纸，身材依稀看得出是高大的，却枯树般佝偻蜷缩起来，仿佛生命正以肉眼不可察觉的速度寸寸消逝而去。

李梵凝视着，一声不吭、一言不发。

他时常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苍茫的草原，天也无边、地也无边，似乎随着人世间的苦难一同延伸，了无尽头。云、风、鸟皆固定于晦暗的天，牛、羊、马都静止在灰绿的地，而他坐在草原中间，是唯一的一个人类。

天地之间，他是被拽来的孩子，没有归属，没有去处。

而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里面。

……

门“咔嗒”一声关上，李梵的目光依旧在李国兴身上，看着他惨白如纸张的脸色难免回忆起上次校门前同自己争论的他，回忆到前几个月的他、前几年的他……甚至是十几年前的他。

——他没有来，也没有人离去的时候。

大梦一场，独留荒唐。美丽昂贵的花瓶、精致无暇的白瓷，破碎后只剩一地狼藉，锋利的瓷片刺进彼此深爱过的人。

关门之后，没有赢家。

李梵拉来门边的椅子，病床边坐下后便再也没有动作，风慢慢吹进病房里，窗边薄纱飘起，揭开湛蓝的天。

不知过了多久，李国兴终于睁开了浑浊的双眼。当他看见床旁的李梵，眼中泛起悲与喜，他抬起右手，似乎是想去触碰，但碍于种种，他空中的手顿了顿，继而脱力地放下。

李梵鼻腔涌上一股尖锐的酸涩，两只眼眶直接红了，他低头掩饰，却恰巧让一滴清泪跌落。

李国兴气息奄奄，缓缓流露出悔恨和央求的神色：“小梵，我真的很后悔……”

李梵闻言，喉头艰涩更加，声带每一个微小的震动都几乎与刀剐无异，令他痛彻心扉：“为……为什么？为、什、么？”

李国兴愣住。

李梵抬头，两只血染般的眼眸充斥着痛苦与绝望，疯狂的情绪与情感正蚀骨焚心：“为什么要自杀？”

“你有什么资格去死？你凭什么去死？你凭什么！？”他的音量一点点提高，语气一点点冷厉起来，眼底翻滚的悲愤凝聚为剑，不可阻挡地刺入李国兴的眼睛。

……他的悲与愤从浪潮翻滚渐渐起为滔天巨浪——这完全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海啸，它侵袭之处，一片狼藉。而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冷厉与犀利，消亡于漫天余波之中。

波涛翻卷，好似暴沸之水；心如死灰，有如已灰之木。

他的眼神沉寂下来，不再追问，不再追诉，回归一派默然。

李国兴的表情却慢慢丰富，李梵的态度于他而言是当胸一剑，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恨我？”

他清楚他这个儿子，很聪慧，很早熟，但家庭是他一辈子的束缚——他为自己“拖油瓶”的身份而愧疚。

所以即使被虐待，他也从未想过脱离——如果没有东窗事发，他大概率会叫他一辈子“爸”，并在他年老之后为他送终。

他清醒，他自甘下贱，最终换来粉身碎骨。

李梵显然知道他震惊的缘由，垂眸避而不答，反而是捡起他没说完的话：“你后悔……你真的很后悔……”

“……可你后悔的到底是毁掉了这个家，还是随着这个家一同付之一炬的、你偷来的权利与荣誉？”

他有些许哽咽，可坚定更多，目光会说话似的翕动着，将那些谎言逐一戳破、焚烧殆尽。

“你强行把我带来这个世界，但任由我自生自灭，你是我痛苦的根源。”

“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呢？我该不该恨你呢？我到底恨不恨你呢？”

李国兴倏地睁大了双眼：“你……”

“我什么？我为什么会知道吗？”

李国兴瞪大眼珠，咳嗽几声，忙给自己台阶下：“好了，小梵。”

“不管怎么说，我是你爸。”

事到如今，他依然选择压迫。

李梵的心绪全然死去，尸骨成山的心中是死亡般的平静：“你当过几天我爸？我受虐待的时候，我交学费的时候，我露宿街头和你擦肩而过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我爸？现在你有什么脸面说是我爸？”

他总是要让别人帮他承担责任、替他感受伤痛，还要别人不能怀恨于心、要对他的回头寻岸感恩戴德。

李梵俯身抓住病床护栏，逼李国兴和自己对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低喝道：“所以我不该恨你吗？！我不能恨你吗？！”

“我没办法啊……”李国兴被震住，泪光闪动，示弱道，“你是我儿子啊……”

李梵气血翻涌，不欲多言，转身离去。

一声比十几分钟前声大些的“咔嗒”响起，空旷的病房里静静回荡着一句颤抖的“你是我儿子啊”。

他一出门，便瞧见陈爱罄被人围着，又是递纸，又是倒水，甚至有人送她买好的菜品，她不住地抽噎、感谢。

李梵悄然离去。

每个人的生存之道不尽相同，而博取同情无疑是相对便捷的。至于是主动还是被迫……或许它们之间并不上那么泾渭分明。

他走到半路，接到一个电话，备注跳动着——虞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