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安手腕颤动,最后一笔走形带出一道弯钩。
悻悻搁笔,垂眸点了点头。
已想到他接下来会问什么,却听得一句:“可有去喂一喂你的笨笨?”
她一时怔愣。
他竟然只问兔子?
笨笨,这名字小添儿念出来软糯可爱,从他唇间吐出,嗓音都变了调。
很是奇怪。
“就这么不喜欢那家伙?好歹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质问的语气,眼角却弯着笑。
他惯是桀骜,笑起来更是吸尽了周遭光华,轻浅一抹已足够耀眼。
这样的他,怎会计较一个林樾呢?
是她底气虚,对方未开口自个儿先多心了。
“没有不喜欢。”她道。
“那咱们现在去喂。”
兔子养在崇文殿花园里,未关进笼子,而是专给它砌了个半圆形兔舍,砖瓦遮起小半做遮风避雨的檐,青草铺底,周围还有土地上原就长着的花草。
兔舍另一角堆着菜叶,旁边小盆里盛着清水,水面还浮着三两片叶子的残渣。
浑身雪白的兔子正尾巴朝外趴在窝里,嘬着三瓣嘴啃半截胡萝卜。
妤安肚子尚空呢,被他拉来此处看见这副光景,没好气道:“它吃的正香,殿下的担心多余了。”
萧戈将手中提的菜叶往里一抛,“不多余,多喂一些,吃肥了就跑不掉了。”
“......”
妤安觉得他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不由得垂下眼,往自己肚子上瞧去。
衣裳遮着,看不出任何起伏。
喂兔子本就是借口,萧戈没多想,拍拍手上莫须有的灰尘,再度牵起她,也不说往何处,只大步流星穿过蜿蜒石径。
妤安认得,是往藏书楼的路。
方才搁回去的心又悬了起来,张嘴看向他,到底没吐出半个字。
两人一路未停,很快到了藏书楼最顶端的阁楼上。
推开槅窗往外望,夕阳熔金,云絮如锻,方方正正的宫殿尽在眼底,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镀了一层暖色。
二人沐着温柔日光并肩立在窗前,影子在地上交叠成一道。
萧戈:“东宫规制越不过宫内,此处算不得最高处,但视野足够开阔,你烦闷时可多往此处。”
妤安探身往下瞧,近处是她今日走过的竹林。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①
当真是个令人开怀的好去处。
可她若白日来此,少不得碰见林樾,这人如此说,究竟几个意思?
萧戈极目远眺,神色淡然极了,瞧不出任何端倪。
又是她多心么?
也是,她的事他一早知晓,若计较,哪里还会娶她?
且他早说过并非心量狭窄之人,不会计较从前的情分。
妤安如此想着,渐渐松开紧攥的指尖。
萧戈侧首看过来,正与她视线相撞,饶有兴致欣赏着她的呆滞神态,半晌才问:“我带你来看景致,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妤安回神,视线闪烁避开,待恢复平稳重新挪回来,“思量该如何回报你。”
萧戈眉梢扬起喜色,“洗耳恭听。”
“我如今身子大好了,该多为你分忧,明日我便去钟粹宫走动走动,向贵妃请教宫......唔!”
话未说完,脸颊被人捏了一把,妤安吃痛地皱眉,拍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萧戈极轻地哼了一声,“你身子大好了?”
“嗯,”妤安刚应下,意识到他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愈发赤.裸,再想改口已来不及。
下颌传来痛感,丹唇被撬开一道小口,灼热又霸道的气息涌进来。
口.口
藏书阁没有榻,紫檀长案上的摆设被广袖尽数扫落,金色光斑里碎满了狼藉。
凉风从槅窗吹入,翻动地上书页,呼呼风声和书页翻动的哗哗很快没入旖旎杂音。
“不可以......”
“没什么不可的。”
“回寝殿再——”
“好,回寝殿再来一次。”
“......”
*
翌日妤安没能撑出力气出东宫,懒懒在绣榻上窝了一日,直到两日后才往钟粹宫同贵妃讨教。
皇帝早有口谕,先前妤安因怀胎耽搁,此番开了口,贵妃唯有顺着话应下,并指派自己宫里一位资历深厚的掌事姑姑协助她。
此人姓叶,名为协助,实为监视掣肘。刚到东宫没几日,便向妤安提及补发除夕宫宴给宫人们的赏银,道是一时耽搁,竟给搁置忘了。
年节前后宫内事物多且繁琐,自得先紧着各宫主子,命妇官眷的赏赐嘉奖,宫人的赏银被挪到末尾再寻常不过。
妤安原未多想,看过叶姑姑呈上来的打赏旧例,立马否了念头。
忘了?
怕是早挖了坑等她来跳呢!
册子上,贵妃从前给宫人们的打赏,早超过该有的份额,这般大手笔,难怪阖宫提起便赞仁德。
若银子从贵妃的私库出也罢了,可账目上一笔笔记的分明,走的是内帑拨款,这般借私恩敛誉,一时瞧不出什么,长此以往内帑将不堪重负。
妤安再看时日,早过她认识萧戈,明了这坑并非为她挖的,而是预谋留给任何一个成为太子妃的人。
叶姑姑看她面露难色,故意催促:“娘娘是否要按照旧例发放?”
此话无异于问:你是否要遵照贵妃的例行事?
妤安遵循,好名声依旧是贵妃的,往后的亏空少不得储君来填补。
不照做,不仅要被拿来和贵妃的体恤宽仁相较,扣上刻薄寡恩的帽子,更要说她初掌宫事便不敬贵妃。
妤安再三忖过,道:“便照旧例罢。”
叶姑姑正要应,妤安加重语气:“姑姑莫弄错了,本宫说的是照祖制的旧例。”
叶姑姑一愣,提醒:“咱们是新朝,不循前朝冗规……”
“放肆!”妤安厉声截断,“父皇顺天命承继大统,奉的仍是大魏国号,行的是大魏国制,如何到你口中就成了前朝冗规?”
叶姑姑忙跪地请罪:“是,奴婢糊涂说错了话,奴婢知罪。”
“你是贵妃指派来的,自称是个糊涂人哪个相信?”
妤安说到此处一顿。
言下何意彼此心中清楚,叶姑姑吓得面如土色,“是奴婢糊涂,辜负了贵妃娘娘看重。”
好忠心的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