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张岚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声音,头都没抬,嘴角却先偷偷翘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妈,”张楠轻声说,“我、我好饿。”
其实张楠压根不饿。
江外婆那碗红豆粥还温温柔柔地窝在胃里,是心底那点可怜的、残存的期待在作祟——说不定,今天会不一样呢?说不定锅里能给她留一口呢?
人在冷透之前,总爱做这种没用的梦。
“饿死在外边才好!”母亲的音量陡然拔高,像平地炸了个响雷,“别跟个讨债鬼似的杵在这儿碍眼,我这辈子,可不欠你的。”
又来了。
张楠垂下眼,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无论她说什么、辩解什么、沉默什么,最后总能被母亲绕回“讨债鬼”和“不欠你”这两句固定台词,多说一个字都是自讨苦吃。
见她闷头不吭声,母亲反而更来了劲,叉着腰逼近两步,气势汹汹:“说你两句还摆脸子了?我告诉你张楠,要不是看在……”
“行了行了,翠芬。”父亲从里屋快步走出来,扶住母亲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跟孩子置什么气,快坐下,仔细动了胎气。”
母亲的气焰瞬间矮下去半截。她顺着父亲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趾高气扬地剜了张楠一眼,随即就朝父亲软下声调,撒娇似的抱怨道:“我一看见她就心口堵得慌,肚子也发紧,怪难受的,突然就想吃点酸的。”
“好好好,这就给你买去。”父亲笑得温和,扶着母亲在椅子上坐好,可等他偏过头,目光扫向张楠时,那点温和就立即淡成一层凉薄的霜,“锅里还有半碗饭,要吃自己去拿,难不成还要我给你端到跟前?”
张楠咬着嘴唇,没应声,转身就钻进了小房间。
门板“咔嗒”一声合上,可外头的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一下下扎在她的耳膜上。
“脾气越来越大了!我看就是欠揍,省得天天往外野,让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们老张家怎么亏待她了……”
“别气别气,不是想吃酸的吗?山楂糕行不行?岚岚,快给你妈倒杯热水。”
“哼……你说啊,我这次怀的,会不会是个儿子?”
“……肯定是个儿子。”
“……”
张楠把脸死死埋在枕头上。
带我走吧。
她对着四面空寂的墙,在心里一遍一遍默祷。
快带我走吧。
这世上没人喜欢她,也没人疼爱她。
没人肯多分她一口热饭,一个好脸色,一句软话。
除了……江深。
那名字在心底轻轻滚了一圈,像颗极小的糖,刚化开一丝甜,就被铺天盖地的寒凉一口吞了。
江深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概还趴在小桌边,一页一页翻那本彩色的《西游记》吧。
他不会知道,她此刻正蹲在这个阴暗逼仄的小阳台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忍着不敢哭出声。他不会知道,她和他之间,隔着一整条巷、一整扇门、一整个暖灯与寒屋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声响渐渐歇了,房门被轻轻推开。
张楠抬起头,就看见父亲站在门口,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小楠,你妈又怀上了,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三个月了,脾气正躁,你多体谅着点,别总惹她生气。”
张楠攥着枕头的手指动了动,没吭声。
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喂?跟你说话听见没有?耳朵是白长的?你妈怀着孕多不容易,你就不能懂事点?”
不容易。家里所有人都很不容易,只有她,是那个让别人变得更不容易的人。
她的委屈,她的冷,她的饿,她的怕,全都不算数。
张楠抬起头,小声应道:“……我知道了。”
“嗯。”父亲似乎满意了些,又叮嘱了一句,“你姐要上学,我要上班,家里的活你多担待点,没事少往外跑。这么大的人了,别总想着在家吃白饭。”
说完,他转身合上门,把最后一点光也关在了外面。
那半碗饭,张楠到底没去碰。
她不知道那碗饭是凉是热,是白饭还是拌了点剩菜。她只是不想再穿过那片客厅,不想去接母亲刀子似的目光,不想去忍姐姐藏在作业本后若有若无的嗤笑。
只为一口残羹,把仅剩的一点自尊也赔进去,实在不值。
张楠把枕头抱得更紧,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半个小时后,父亲揣着山楂糕回来了,但半块也没落到张楠手里。
整间屋子都浸在甜腻里,只有她那一小块角落,连甜味都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