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张楠没把这事当回事。

不过是在约好的时辰，没等来那个熟悉的小身影罢了。小孩子心性本就浅，哪能事事都记挂得周全。

江深兴许是被外婆攥着手腕，拖去巷尾的菜市场挑选新鲜的青菜，兴许是窝在家里，抱着那本翻得卷边的连环画看得入了迷，把出门找她这茬忘到了后脑勺。

张楠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性排了一圈，排到最后，笃定江深明天一准会出现在巷口，脆生生地喊她一声“张楠姐姐”。

然而她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空得发慌，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好似大半条魂魄都跟着江深一起没了踪影。

到了第二天，张楠就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开始坐不住了。

整个下午，她都蜷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目光直直地钉在江深家的方向。无聊到极致，就低头数蚂蚁，从第一只数到第一百零八只，来来回回数到后来，连那些蚂蚁都摸清了她的性子，大摇大摆地在她鞋尖旁爬来爬去。

日头一点点向西沉去，直到暮色漫上来，那道小小身影仍然没有出现在巷口。

第三天，张楠是真慌了。

她把两人常去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巷尾小公园里的滑梯空荡荡地晾在那儿，秋千被风推着慢悠悠地晃，就连歪脖子槐树后的乱草堆，她都蹲下来扒拉了好几遍，但连根人毛都没见着。

秘密基地也冷清清戳在原地。石面上用小石头刻的“江深”、“张楠姐姐”，笔画依旧锋利，可刻字的人却没了踪影。

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到这会儿终于见了底。张楠甚至厚着脸皮摸到了江深家楼下。

她蹲在巷口的电线杆子后面，盯着人来人往的路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江深的外婆提着菜篮进出了两趟，站在单元门口跟邻居拉着家常，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张楠竖着耳朵听得心惊胆战，奈何从头到尾都没听见对方提起“江深”。

他家的也阳台安安静静，窗帘垂得规整，自始至终没探出她念了整整三天的小脑袋。

张楠扶着电线杆，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麻得厉害，险些站不稳。

她一边锤着小腿，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没有江深之前，她不也一直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蹲在墙根画粉笔画，一个人在巷子里来回晃荡，从街头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走回街头，明明也没觉得有多难熬。

怎么不过是被人陪着热闹了短短一段日子，尝了点被人惦记、被人放在心上的甜头，就变得这么没用了？

就像是偷吃了一颗会上瘾的糖，甜过一次，再落回孤身一人的冷清里，就看什么都不对味，做什么也没滋味，心里空得厉害。

江深不在的这几天，张楠整个人蔫得厉害，本就不多的话变得更少了。

而这段时间，张岚正忙着期末备考。母亲为了给自己赢回一场脸面，一门心思盼着大女儿考出亮眼的成绩，好替自己在婆家挺直腰杆、扬眉吐气。

于是只要一得空，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手里绕着毛线针，眼皮不抬地守着张岚念书做题，半步不离。

至于另一边的张楠，则早被她忘到了脑后。

没人在意张楠的情绪，她依旧是那个多余的孩子，走到哪儿，都只有自己一个。

张楠向来不爱跟巷子里那帮半大孩子凑堆。

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坏，只是老巷里的大人说话从不避着孩子，家长里短、高低贵贱，全被小屁孩们听了去，早早变成贴在额头上的标签。谁家穷、谁家没人管，听得多了，连孩子都学会了看人下菜碟，欺软怕硬。

大壮就是其中最横的一个。他比张楠大两岁，长得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最爱拉帮结派当孩子王，挤兑弱小。

他认定张楠年纪小、家里没人撑腰，就该对他言听计从，他说东，张楠不能往西，他说哪棵树是他的，别人碰都不能碰。

可张楠偏偏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比起在大壮那帮人里，当一个被呼来喝去的小跟班，她更享受在江深跟前当“老大”的滋味。

江深会仰着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还会叫她“张楠姐姐”。

可在大壮那帮人跟前，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没爸没妈管”的野丫头，是他们可以随意取笑的乐子。

因此，每次远远撞见大壮那帮人，张楠多半会绕道走，她懒得应付他们那些幼稚又讨厌的江湖气，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

碰巧这天，张楠又从江深家楼下无功而返，心里又堵又闷，一路踢着小石子泄火，慢吞吞往家挪。

本想抄条近路早点躲进自己的小角落，谁知刚拐进窄巷，就听见里面传来推搡叫嚷，乱糟糟一片。

张楠脚步一顿，当即就想掉头离开。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肯定是大壮那帮人，又在欺负谁家小孩了。但她不想掺和，跟她没关系的事，少管为妙，免得引火烧身，又惹来一身麻烦。

张楠转过身，正要加快脚步离开，巷子里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哎哎哎，这小子跑得还挺快！别让他跑了！”

“快堵上！把他围起来，看他往哪跑！”

“……”

张楠撇撇嘴，心里漠然地想，又是哪个倒霉蛋，遭了大壮的殃。

可下一秒，一道又急又倔的声音，猛地扎进她的耳朵里：“喂！放开我！把你的脏手拿开——不准抢我的东西！”

张楠猛地定在原地，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半步。

江深，是江深。

是她找了好几天，想了好几天的江深。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张楠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巷子里的争执声更乱了，夹杂着几个小女孩怯生生的劝阻：“你们别弄了，把他衣服弄脏了，他回头告诉大人怎么办……”

“怕什么？”大壮满不在乎地说，“他爸妈又不在家，就跟着爷爷奶奶过，况且我又没把他怎么样，不就是看看他手里攥着什么宝贝吗？哪儿算欺负了？”

“就是就是！”有人跟着附和，“我们什么都没干。”

“大壮哥，他抓得太紧了……”

“放开我！”江深怒喝，“这不是给你们的！”

“哟呵？踢我？你牛什么劲？不就是你爸有点钱吗！”大壮的声音更横了，好似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嗷嗷叫。

“你压根就没人关心，你爸妈都不带着你，你就是个无人认领的可怜虫！”